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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应峰
一
父亲读过几年私塾,在村里算得上是文化人,干过几年大队干部,热心快肠,结识了一些吃公家饭的人,因为这个缘故,家里也会偶尔有一些稀客。客人一来,我们兄弟几个便可得到一些农村难得一见的糖果之类的稀罕物品,他们的来访,让我们兄弟拥有了最真切的快乐时光,他们的离开,让我们有了新的期待。
70年代初,村里接纳了一批从武汉下放的知青,那时,在我们看来,武汉是非常遥远的地方。当时,这些知青说着与我们发音不同的语言,皮肤白净,举止优雅大方,他们谈到的很多事,村里人都不明白,我常常想,城里人就是与我们不一样啊。从那时起,我也梦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城里人。
我的童年时代,家境还算是不错的。因为家境不错,家庭建设在村子里便显得有些鹤立鸡群。电灯取代煤油灯的初期,全村只装了一只电表,我家却单独装了一只,别人家都用灯泡,而我家装上了日光灯,亮堂堂的。当时,割资本主义尾巴之风刮得正猛,父亲对此毫无估量,如此一来,我们全家一个趔趄,一夜之间被盘点一空,一个大家庭立马陷入了窘迫凄怆的生活境地。
时光催人老。随着岁月的推移,爷爷奶奶丧失了劳动能力,兄弟姊妹的增多,使本就拮据起来的家境如雪上加霜。为了帮父母一把,我和兄长在刚刚更事的年龄,就学会了为家庭生活分忧,不管春夏秋冬,我们都穿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单裤上山干活。茅杆收购的季节,为了一天能挣上两元钱,总是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大多时候顾不上吃中饭。
有一次,搭乘别人的船到红石水库库坝对面山上砍茅杆,结果直到天全黑了,也不见有船返回,母亲非常着急,父亲便发动村里人提着马灯打着火把满山遍野寻呼。我们呢,选择了攀着水库边沿被水洗秃的岩壁绕了很远的路回家。途中,我多次滑落水中,都被兄长和同伴拖住,当时的情景真是险象环生。
到家后,父亲让我们俩跪在地上,怒斥了我们一顿,说送我们读书有什么用,越读越傻,越读越苕,天黑了都不知道回家,难道多一根柴火就发财了?又不是不知道山间多野兽,难道为几根柴火连命都不顾了?说着抓起我们的书包就要往炭火盆里扔,幸好祖母在一边拦下了。而后,他不准吃饭,不让睡觉,说要让我们好好反省。村里多少人说情,甚至奶奶也跟着下跪,但父亲不为所动。在他看来,我们应该珍爱的是生命,好好读书为家争气,才是正道,不应该冒着风险去挣那两元钱。如果没有这种认识,就再也没有送我们读书的必要了。
那时,我们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们知道父亲是为我们好,他对我们说的话我们也听明白了:他是心痛我们,怕我们以小失大,累坏了身子,或是晚上在野外出现什么不测。要知道,在当时的条件下,他含辛茹苦送我们上学是多么不易,多么艰难啊!能够上学读书,简直就是一份奢侈了。
这以后,我们有空还是上山,竭尽所能为家庭生活分忧,但心里总是装着父亲的话,日头偏西了就赶紧下山回家,决不去贪恋那几根柴火。
从此以后,兄长和我就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了,父亲经常带着我们挑着蔬菜和柴火到镇上卖掉,然后让我们选购自己喜爱的书藉放在箩筐里挑回家,很多乡邻对此无法理解,笑话父亲说,只有用箩筐挑谷的,没有用箩筐挑书的。当时,父亲只是笑笑,没加理会。也许,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
二
我的家乡有一条河,叫红石河,那是我童年嬉戏游玩的去处,也是亲情堆积的地方。
有一年春天,雨一个劲地下,河水一个劲地往上涨,木墩被冲折,桥面被冲垮,漫溢的河水涂抹着田园,毁坏着庄稼,我们上学的路途也被河水切断。那些日子,为了我们按时上学,父亲每天将我和哥哥带到上游并不湍急的水浅的地方,高挽起裤腿,把我和兄长一一背到河的对面。
春寒料峭,我看见从寒冷的河水中走出来的父亲,双脚冻得通红,可他总没事一般。总是笑着对我们挥一挥他的大手,说:“去吧!上学去吧!”便返身趟过了河水,站在河对岸目送我们走进校门。放学了,远远地看见父亲撑着油纸伞站在风雨中,心中便涌动着一股热流,等我们一走近河岸,父亲便毫不犹豫脱掉鞋袜,卷起裤腿,趟进了刺骨的河水中。后来听母亲说,父亲的脚是从来没长过冻疮的,那些日子,他的脚却被冻坏了。
上小学高年级时,河面上依然是那架吱嘎作响的木桥,我们每晚都得在学校上两节晚自习课,偏偏那时,我染上了一个怪毛病——后来才知道那叫夜盲症。一到天黑,我只要走出屋外,便什么也看不见。因为这个原因,即使总有兄长相依相伴,父亲还是为我们担心,每天晚上,总要等在桥头接我们回家。牵着父亲粗糙而温暖的手,虽然在黑暗中,只能听见脚下木桥嘎吱嘎吱地作响,但心里感觉踏实实在。
上学读书,最爱闻到纸页间新鲜的油墨香,这新鲜的油墨香,一开始缘于课本,接下来是一本薄薄的春书,也就是农事用的年历。那时,一本春书虽然只要一毛钱,但有一毛钱盈余的人家并不多。就算生活再拮据,父亲每年都会在春节期间,于万难之中挤出一毛钱,到供销合作社买上一本春书。一开始,我并不明白这本书有什么用,只知道经常有乡邻来向父亲问一些事,父亲便将那本薄薄的,只有巴掌大的春书拿出来翻一翻,而后给来人讲上一通。问事的人总在听了之后,说着感谢的话,高兴地离去。
后来,我好奇地翻开父亲的那本书,发现书中有十二生肖,二十四节气,详尽的日历等等,每一天都写着宜什么不宜什么,很多弄不清的农事可以从书上找到答案。原来,那本书跟农村生活是习习相关的,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上门问父亲。
有一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亲情的氛围中闲聊,不知怎的就说到了二十四节气。父亲对我和兄长说,二十四节气很重要,你们得记下来。说完,他便离开座位,找出那本春书,放在了兄长的手上。
这年秋后,我上小学五年级,兄长已在外面读中学了。因为惦记着兄长,有一天,我将父亲的春书拿出来看他的归期,事后,将书往口袋里一放,就出门找玩伴去了。
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祖父永远离开了我们。沉浸在悲伤中的父亲,全力处理着祖父的后事,为确定祖父遗体下葬的日子,他开始找他珍爱的那本书。然而,怎么也找不到。我这才想起,那天我将书拿出去,就没有拿回来,是我将书弄丢了。看着父亲急切的样子,我在一旁流着泪,吱唔着将丢书的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听明白后,摸了摸我的头,说了声,没事。旋即出了门。
祖父的后事办完后的一天,父亲从怀里摸出一本书,和我丢失的一模一样。他怎样找回来的我不知道,但他将书递给我的时候,只轻轻地说了声:能背出二十四节气吗?我点点头,完整地将二十四节气背给父亲听了一遍。
三
有一回,我兴致勃勃在所有发黄的照片中,想找出一张兄长幼时的照片,但找来找去就是不见踪影,便问母亲:“我有照片,哥哥怎么没有?”母亲说:“那时家里并不宽裕啊,吃盐都没钱,哪里有钱照相呢?”我顿生疑惑:“那为什么有我的照片呢?”母亲脸色有些异样,说:“孩子,那是怕你长不大啊!”
于是从母亲那里,知道了这样一个故事:我出生不久,便得了一种水肿病,病得一塌糊涂,几天几夜没睁开眼睛,父亲为了挽救我幼小的生命,东筹西借,砸锅卖铁让我住进了医院。母亲说:“你父亲是多么刚强的人,可那些日子却常见他默默流泪,他一直守护着你,到你病情有所好转才安心哦!”父亲本是不迷信的,因为爱心使然,我出院前夕,父亲还是特地请来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掐着手指,天上地下说了一通,最后说,我命中注定多灾多病的。
父亲信了,终日惴惴不安,心事忡忡。有一天,他特地叫上母亲,抱着我,步行至离家四十多里的县城,找到照相馆,为我留下了这帧幼儿时期唯一的黑白照片。
父亲是好客而传统的人,年年过“年”,都会将贴门神一事放在心上。因为在他看来,送来的门神才灵验。所以,只要送门神的人一来,他就会热情地迎上前,递烟倒茶寒喧什么的,热乎得不得了。
在我十二岁那年,腊月二十九,送门神的人过去好几拨了,可这一回不知为什么,父亲直到天色擦黑,才出门接送门神的人。事情就是这么巧,还真有一位让他等上了。那一刻,父亲的欣喜没得说,他十二分虔诚地将来人让进屋子,倒了杯热茶,让他暖了身子之后,聊了一阵,才开始做要做的事。门神贴妥当,送神的人收拾好要走的时候,父亲站在屋檐下看了看天色,说了声:“又黑又冷啊!不如在我家将就一宿?”那人听了,打了个寒颤,当然地留了下来。
因为没有多余的床,更没有多余的被褥,父亲便将他安排到我和兄长睡的床上。他睡了之后,兄长也上床睡了,我却迟迟没有上床。直到一屋子的灯熄了,我一个人还犟在那里。
父亲没听见我睡觉的动静,躺下不一会便披衣起来了。他将我拉往另一间屋子,悄声对我说:“孩子啊,人家出门在外不容易,外面黑灯瞎火的,还能走吗?”顿了顿,父亲又说:“这样吧,你不愿和生人睡,就到我床上睡吧。”我破泪为笑,睡到了父亲的床上。
第二天早上,热热闹闹的鞭炮声将我惊醒。起床后才知道,送神的人已经走了。父亲站在门外场地上,汲着鼻子,一听就知道是感冒了,但脸上挂着笑,看上去很开心。出于好奇,我脸都没洗,就走出了门外。一看才知道除了大门之上贴了门神外,所有的旁门也都贴上了好看的门神画。不用说,这是昨晚那个送神的人有心留下的。
后来母亲对我说,你一生下来就多病多痛,命运不济,那一年你十二岁,是你的本命年,你爸才在天黑的时候,将送门神的人迎进门来的。因为这样才有理由留他住上一晚,这份用心原本就是出于一腔父爱啊!
四
我第一次吃油条,是在即将上大学的时候。1980年高考后的一天,我随父亲搭车到县城医院体检,我记得很清楚,体检量身高时,我站上去稍稍踮了一下脚跟,身高才1.49米。医师见我在那么多体检的学生中,身材最为矮小,就对父亲说,孩子矮小又单薄,营养不良啊!当时父亲听了医师说的话,背过脸去难过得流下了眼泪。那天体检完毕,父亲破天荒带我到一家小吃店,要了一碗肉丝面,几个馒头。他将肉丝面推到我面前,自己干巴巴啃起了馒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