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海平哥
董修宁
列车在轨道上疾驰,窗外房舍,农田等闪电般远去,高铁惊人的速度,就如社会的发展,也如光阴的流逝,二十年了,中站的街景,怕是都换了新颜了吧,还有,我的房东徐海平,还是那样的人吧。
我们三个人,怀着挣大钱的渴望来到了焦市,确切地说,是他的一个区。一个叫中站的地方。千挑万拣后,就在路旁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房子简陋,但收拾的干净,关键是房租便宜。
你们不是要做饭吗?锅和煤球炉不用买了。我给你们用。
房东说话,干干脆脆,是个爽快人。这和他的形象形成了反衬,许海平三十开外,是个地地道道的瘸子,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学生瘸子。
“我原来在公会工作,座机关的,每天就是给领导写写画画,无聊透顶。”
一个下雨霏霏的下午后,我和房东海平在我们房前的大路上散步。我们往北走,对面就是巍巍太行山。
“机关里好么?为了利益勾心斗角,拉帮结派,还有领导好伺候吗?要我替他们儿子考试,这样违心的事我硬着头皮做了,结果呢,还不照样颐指气使,装他妈的大尾巴狼?”
海平“砰”的一声合上伞,一任小雨淋着头发,肩头,呼吸也急促了。
一直走着,路面越来越陡,前方陡峭的山峰在雨水的洗礼下清爽而耀眼,这里是太行山麓。
辞了职的海平,现在在一所小学教书。
“虽然挣钱不多,但心静,没有那么多的应酬,也不虚伪。”,凝望着隐隐约约山峰说道。海平有一张关公似的脸,这时很凝重。
我们三个人,每天都穿梭在焦市的大街小巷,刷涂料,铺地板,抹墙裙。接触的都市人,都是为了使自己的房子更加漂亮,常常听到的不过都是和讨价还价的争辩。
和海平近距离接触,还能听到肺腑之言着实让人耳目一新。
我们的关系处理的不错,由于供水出了问题,我们不得不到远处去抬水做饭,给他的父亲的水缸填满,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义务。煤窑退休工人无限无限感慨地说,谢谢你们啊。
趁着没活儿的空挡,我们三个便到焦市的大街上逛了。
那次,为了躲避热浪,我们在书店里泡了一个小时,出了书店的门,竟然看到了游行的队伍!这是在新闻里外国人才有的画面。都是六十岁左右的人,队伍的前面扯着一个长长的条幅,上书:要生活,要吃饭,求发保命钱。
他们喊着口号,挥舞着手臂,在树叶遮掩的阴凉里,喊着,挥舞着,挺进着。我们三人跟着队伍走,刚刚迈出校门的我们,哪见过这样的场景,新奇!
市府大门口外,一个姓李的科长被围在了人群中。
一个鼻尖发红的老工人正在和他对话:
“假如说,你的父母到老时,没有退休工资,生活无有着落,你作何感想,会怎么办?”
“问题比较复杂,我需要请示一下再说嘛”李科长态度很温和。
“我们要见市长,让他看看有关的法律是怎么规定的。”
“对,见市长”一时群情激愤,声音此起彼伏……
回来我们的寓所,我第一时间,向海平报告了街上的盛况。
“这不是第一次了”海平语气平淡,和我们眉飞色舞的激动形成了激烈的反差。
“我也参与了此事”海平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有几分得意和骄傲在里面。
原来,这样的游行,在市里已经发生两次了。这批从矿上被退休的工人是该每月领到一份薪资。结果,这“保命钱”压根儿就没兑现过。所以工人们要问原因,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们潜意识里认为,这批款国家是下发了,但被中途卡住了。是被挪用了,甚至被某些贪官私自分了。
海平的那颗狭义之心烟腾腾再也安奈不住,就给自己在报社当记者的同学写了个一篇稿子。
“让舆论先介入,事情就好办了”
“文章发表了吗”
“估计没问题,不过要过几道关,终审通过还得等一段时间。”海平说话字正腔圆,话里有为民请命的庄严自豪。
我们有幸给一个在检察院工作的人家上涂料了。也因此可以聆听一手信息了。
男主人留着分头,一下班就来监工,还解答我们不少问题:譬如纪委和计委的区别,双规的含义,依法治国和以德治国的联系等诸如我们以为无比庄严而又神秘莫测的问题。
李科长,(这是我们从他女儿口中知道的官名)总是托着长音,抑扬顿挫地给我们解答。他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儿也常常来看我们干活,看着我们把一摊白色的涂料用小铲刀放到刮板上,当我们伸开长长的胳膊在墙上刷上一个白色的飘带时,她禁不止大喊一声“哇塞”。
她总是对家庭作业无计可施,于是,我就成了他临时的顾问老师。不过,他老是问体外话,譬如,奥特曼到底是哪个世纪的圣神?如果父母离婚,女儿到底跟哪一方为好?周杰伦的长相是帅呆还是呆帅?受到男孩的情书是焚烧还是保留?
我们三人,在这一家干活充满了的幸福感,这里的谈话有意义,轻松,潮气蓬勃。
结账时,我们竟然有了会领到额外红包的渴望。
“根据你们几个干活的质量,厨房两间的钱不能给。”
我们就像冬天里从温室里飞到门外的蚊子,噤了声,跌跌撞撞滚到雪地里。接下来我们唾沫飞溅地和他进行了了一番胜负难辨的饶舌大战。
我们的吵闹声,惊动了李大小姐,她破门而出,对着我我们三个难兄难弟一阵乱吼,“我靠,这打工的都成精了,要钱的比欠钱的都横。”然后一转身进屋,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下班回来,我们敲开了海平的大门。
“你们摊上的这个人,是他妈的远近闻名的无赖,大小钱都看得着,什么检察院,就是分局的一个小干事。”
在白炽灯惨白的光里,海平的一双剑眉又立起来,关公似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最后,他谈了自己的方案,如此这般。
第二天,我们就来到了是分局大门口,美和绍扯着一条长三米,宽六十公分白布,上书:请李胜利还钱。旁边那些卖菜小贩,开胡辣汤店,卖水煎包的生意人,先都一脸惊愕地瞅着我们,不久全都露出了怪笑,看一场好戏的热望喜上眉梢。
不久,李胜利骑着一辆红色的摩托车突突而来。一看这阵势,脸立马黑白子绿蓝。 他一副恼羞成怒,而又地头蛇般吐着信子的脸,堵向我们三人。
我他妈的何时欠你们钱了?他嘴里呼出了因房事过度的腥臊味。
三个都是刚从农村出来,对城里人敬畏无比,一时就胆怯了。满眼都是流血、打残、甚至抛尸荒野的惨像。
叫李胜利的多了,偏偏你过来问,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海平斜刺冲出,发飙了,他是我们最后的王牌。
李胜利登时语塞,但面对一个义正辞严的残疾人,还是有话说,你一个瘸子,管那么多闲事干啥?
“我瘸子怎么了,我心不瘸,不像有些人,四肢健全,人五人六的,却赖人家几个辛苦钱。”海平的关公脸庞上,剑眉倒竖。
这时,上班的人越来越多,聚拢观看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几个都哂笑了。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朝这边走来。
“嘿,好说,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过俩天再说吧”李胜利的倭瓜脸有些舒展,终于认账了。
那一刻我几乎要被他诚恳的言辞打动了,那就明天吧。
“不行”海平的语气不高但很坚决。
“钱不多,李先生是公务员,现在就付给吧,可以找同事转借一下嘛。”警察眼看就来到眼前了。
李胜利只得掏出钱夹,取出两张钞票递给我们。
我们想请他吃顿饭,他拒绝了,我们只得在文具店给他的儿子龙龙买了一个豪华型的皮面笔记本。由我执笔,写上一行字:像爸爸一样,做一个正直的人。
我们就是穿梭在都市里的流浪狗,我们身上散发出苦工特有的异味,汗味、涂料味、油漆味、水泥味。城里人鄙视我们,也时时需要我们。我们就自寻乐子吧。
“打工者之家”,这个餐馆就是给我们这种人开的,我们要喝酒了。但这次我们无情地撇开了它,朝一家上点档次的餐馆走去。
一碟花生米,一碟素拼,一碟芹菜炒肉,一碟家常豆腐。一瓶“诗仙太白”酒。我们刚刚为打败城里人,而且是有乌纱帽的城里人而扬眉吐气,况且又接了一个一百平方的涂料活儿,我们要庆祝。
正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的时候。邻桌几个人的大声议论吸引了我们。
“这是海平的文章,文笔不错嘛。”一个文质彬彬戴着金丝边眼睛的学者模样的人拿着报纸在指指点点。几个人都聚拢过来看。
“你看看,把工人讨薪的前因后果,分析得多么透彻。”
“想不到,一个残疾人,有这么好的文笔,让我们这些胳膊腿齐全的人还活不活了。”
“估计,这次老工人的事该结决了吧。”
经我提议,美和邵一致同意,我们买了一盒高档的玉溪烟,说了一大堆好话,要回了这份报纸。
接着,我们几个也眉飞色舞地评价了海平的文章,文章叫《劳苦一生,何时要回养老钱?》有几句说的格外掷地有声:
我们都是父母生父母养的,他们为子女辛辛苦苦一辈子,干的是不见光亮的井下生活,奉献给社会的是黑亮晶晶的煤。现在他们退休了,不少人还染上职业病,我们不但不给他们额外的照顾,甚至还去卡扣他们赖以糊口的活命钱,公理何在?道义何在?呼吁社会支持他们的讨薪行为,也希望有关职能部门及早表明态度,拿出解决方案,尽快还他们以公道。
焦市春意似海的时候,我们决计回家了。我和我的难兄难弟美和邵,在市里畅游了一下午。焦市水是碧蓝的,树是蓊郁的,生机无限。在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道上,在绿阴匝地水磨石地上,在长椅上,我们肆意着情感,大声地笑骂着。
那天晚上,我们和请海平吃了一顿饭,我们轮番给海平敬酒,那天,他喝的红头张脸,更像是关公的那张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