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艺
吴凤香
父亲是个老煤矿工人,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他有一手绝活,不但会针灸,还会自己配药点瘊子,点痦子,治疗脚鸡眼等等这些看起来很小,却不好治疗的小病。
父亲的手艺给乡邻们解除了疾病和痛苦,却给我们家带来数不尽的麻烦。每年的春天,人们会因为春季火大而引起牙疼、嗓子疼等等“说起来不算病,疼起来却要人命”的小病。每当这个时候,是父亲大展手艺,也是母亲最为“惹气”的时候。
说父亲大展手艺,是因为每天来找父亲针灸的人很多,他不停地忙碌着。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个贫穷的年代,这些看起来不算病的小病,人们大都不愿意去医院,却很喜欢找父亲,父亲很热心地为他们针灸治疗,从不收费。那小小的银针飞舞着,每个病人都不会超过三次针灸病就好了,龇牙咧嘴地来,满脸笑容地离去。
说母亲“惹气”,是因为父亲不但分文不收,有时还会上门服务。有一年春天的早晨,父亲刚下夜班回来,饭还没来得及吃,邻居婶子急匆匆地跑来找父亲,说孩子牙疼得在炕上直打滚。父亲二话不说就跟婶子去给孩子治牙疼。
父亲回到家里,母亲刚端上饭菜,又有个陌生人来找父亲,原来是他瘫痪在床的老父亲牙疼得厉害。父亲一听,连忙放下碗筷就跟着走了,直到夕阳西下才饿着肚子回来。原来那人家很远,治好病父亲又谎称午饭吃得多,就匆匆赶回来了,母亲被气得无语。
父亲有两只钢笔是从不离身的,我很好奇他的两只钢笔,父亲拗不过我,把两只钢笔拿下来给我看,其中一只是正常的钢笔,写字用;另一只是没有笔芯的空壳,但里面密密匝匝地插满了银针,父亲告诉我,那是针灸用的。
有一次,年幼的我偷偷地将父亲的银针在他睡觉的时候拿下来,没想到半夜他起床上夜班时发现自己的银针不见了,就逼问母亲,并大发雷霆,母亲委屈地哭了。我在睡梦中被吵醒,睁开朦胧的睡眼,学着母亲的口吻责问父亲:“你上班干嘛还带着银针啊,你又不是大夫!”父亲瞪着我并吼道:“小孩子懂什么!”父亲从未如此严厉过,我战战兢兢地把藏着的银针从被窝里拿出来给他,这时父亲恢复了以往的和蔼可亲,用他黑黑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乖,丫头,睡吧,丫头以后就会明白了。”
父亲走后,母亲告诉我,有一次父亲的工友在那黑漆漆的千尺井下忽然牙疼得受不了,那时父亲还没有把银针带在身边的习惯,但他并没有放弃,父亲用手指甲给工友按压穴位,奇迹真的发生了,那位工友的牙疼缓解了,从那以后父亲就每时每刻都把银针带在身上,随时随地为需要他的人针灸。
父亲的手艺贯穿我童年少年的记忆,只是那时,我并不理解他的手艺有多荣光,恰恰相反,他的手艺耽误了大量的时间却不赚钱,遭到全家人的嘲笑和嫌弃!父亲在母亲无数次的唠叨与抱怨声中,终于下定决心去市场蹲点给人看病了,母亲的理由简单而朴实,在市场蹲点别人怎么好意思不给钱呢?看着我们“嗷嗷待哺”的四姊妹,父亲终于走了“市场经济”的道路,有绘画天赋才上五年级的哥哥为父亲画了一副宣传“广告”,我清晰地记得,在一块废旧的白布上,哥哥画了一个人头像,人脸上用墨水点上黑点,代表“痦子”;还画了一只脚丫子,脚丫子上画了重重叠叠的圆圈,代表“脚鸡眼”。父亲被逗笑了,母亲为父亲终于开窍而满心欢喜,我为父亲就要挣来大钱买好吃的而欢欣鼓舞。
太阳落山时分,父亲踩着晚霞的余晖回来了,他没能凭自己的手艺挣回来多少钱,让我们满怀的希望落了空——给钱的他就收很微薄的成本,不给钱的他也照旧给治疗,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做。母亲无奈地一声叹息后,父亲伸手来抱我缓解尴尬的气氛,年幼的我跑开了,边跑边回头冲父亲翻了个白眼:谁要你抱,你的手摸了别人的臭脚丫子……
光阴静静地流淌,在父亲无怨无悔的付出中,我渐渐懂得了父亲慈悲的胸怀,也懂得了他的手艺对于他的意义——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且能够给他人带来益处,但问耕耘,不问收获;能够解除病人的痛苦是他最快乐的事!
原来,父亲从小就热爱医学,在贫穷的年代里,父亲没能实现自己读书学医的愿望,年轻时历经磨难坎坷“闯关东”,从河北老家来到东北成了一名煤矿工人,父亲不甘放弃从小对医学的热爱,利用业余时间看书,自学了很多医学知识,并且先在自己身上找穴位,反复练习针灸,直到掌握了针灸的技巧。
父亲的手艺不但解除了他人的病痛,也培养了我们兄妹善良、隐忍、慈悲的胸怀,它就像一桶陈年的佳酿历经岁月的磨砺,依然氤氲在我的记忆里,历久弥香,永难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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