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说再见
史久爱
午后,走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耳畔飘来《来不及说再见》这首歌,那忧伤的曲调及歌者深情的演唱,让我忽然想起去世十多年的公公,想起了与老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初见公公,是在我和丈夫相恋两年后的初春。那天天不亮,老公就带我从工作的城市出发,几番周折,于下午五时我们才到达了他们那个偏僻的小山村。当我轻轻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走进了极其古老残破的小院时,发现一位纤瘦的老人正站在牛棚里,乐呵呵地看着牛儿吃草,同时还轻轻地用手抚摸着牛身上的鬃毛,像爱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到老公身旁的我时,他显得很拘谨很意外,一边不知所措地搓着双手招呼我,一边隔墙大声“孩他妈,家里来客了,快回来、快回来。”后来才知家里的辘轳井坏了,婆婆去邻家担水了。
当年老公家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最值钱的电器就是一台14英寸的小电视。晚饭时,望着桌上唯一的一盘猪肉炒蒜薹,我吃不下,称自己胃不好,不能吃油腻的。因之前丈夫告诉我,平时不到过年过节,他们家里难见荤腥。所以那盘肉菜一直到第三天我们走时,还未全部吃完。走前,在我提及打算旅游结婚时,公公沉思良久,然后抬头对我说:“孩子,你是第一次来俺家,你看咱这啥也没有,土坯房子,四处漏雨,你要不要回家和你爹妈说说俺这里的情况再定啊?”我忙笑着说:“叔叔,我家也是农村的,爸妈很开明,您别想那么多。”老人没再说啥,却立刻起身去牛棚把家里那头耕牛牵了出来。婆婆诧异地问他干啥去。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今天是集会,结婚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我想卖了这牛,给孩子多少凑点钱。”在当时那极度贫穷且没任何机械化的山村,地里所有农活均离不开耕牛,若卖了它,老人的身体怎受得了?再说我们怎好意思要老人的钱呢?在我的坚决反对下,公公没再坚持。
女儿出生前后四个月,是我与公公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因当时我和丈夫还两地分居,丈夫住宿舍楼,我住亲戚家,俩城市都没有属于我们的尺椽片瓦。于是,丈夫便让我回老家待产。虽说家里条件不好,但公婆在身边,终归有个照顾。对于我的到来,公婆自是不胜欢喜。听说我爱吃烤红薯,公公每天早上都会在烧火做饭时给我烤一块,而后悄无声息地放在我的窗台前,无论刮风下雨,那窗口飘荡的红薯香气一天都不曾间断过,直到女儿满月后我离开老家。
次年,刚过完六十大寿的公公被确诊患上了食道癌,且已到晚期。检查结果出来后,我们红肿的眼睛终究没能瞒过老人,他咋也不肯住院治疗,说白折腾钱,硬是让医生开了点药,直接回了老家。半年后,已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却忍住病痛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堂屋给我们翻盖一新。我再回去时,他说:“孩子,爹没能力给你们盖新房,但好歹不再漏雨了,你们再回来就可安心住下来,我走后也就放心了。”紧紧握住老人温热而瘦骨嶙峋的手,我眼睛红了。
万没想到,两月后的一天,参加自学考试的我在走下考场的一刻,竟接到公公病逝的噩耗。当我连夜赶到时,才知公公早两天前就已咽气了。只为临终前,公公很清醒,他知道我正在市里参加自考,便嘱咐丈夫务必在我考完最后一场再告诉我。长跪在堂前,望着穿戴一新,静静地躺着像睡熟了一样的老人,我忍不住失声痛哭。
就这样,来不及说再见,公公悄无声息地走了。
“……眼泪很咸幸福走味/回忆无限只能透过字里行间/你离开的那一天匆忙间来不及说再见/失去你的这些年没改变数不完的思念……”歌声伴着我的泪水,在时空隧道中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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