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那一背

范向军

大姨去世已经很长时间了，可母亲在家里还经常念叨：“要是当时给你大姨去医院做个手术，也许你大姨还不会那么早去世吧。

自大姨夫去世后，母亲就逐渐承担起大姨的日常生活开支。先是给大姨买煤，后来逐渐到买米面油盐酱醋、肉蛋奶，最后发展到经常来我家小住、常住。

大姨共有五个孩子（三男二女），可大姨有事都要给母亲说。有一次我和母亲去给大姨送盐和酱油，大姨说：“那天老三去推谷让俺给看会儿孩子，可回来时也没有给留一点小米，俺可想吃点新小米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不能给他要点吗？”母亲说。“俺不好意思张嘴。”大姨答。从大姨家回来后，母亲立即托人从二十多公里外的村庄买了二十斤新小米送了过去。

大姨病了，托人给母亲捎信，母亲顾不上吃饭立马让我开车同去。大姨说：“已经感冒好几天了，也没个人来看看。”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姨，母亲叹了一口气，带大姨到县医院去检查，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不然就有生命危险了。”原来大姨感冒发烧已经烧成了肺炎。

记忆里大姨一年四季基本上没有换过衣裳，因为每次去大姨家，发现大姨都是穿着那身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迪卡布料的对襟衣裳。可是母亲依然是雷打不动地每年给大姨做两身换季的衣裳。我问大姨那些新衣裳哪儿去了，大姨说：“俺在家里没啥好赖，再说也穿不出去。”每当大姨说这句话时，母亲就生气了：“放着吧，等以后放棺材里带走。”大姨也不反驳，只是笑，可大姨从来也没有说过有衣服，不要再做了之类的话。每当大姨换上一身新衣服时，邻居们就知道大姨不是走亲戚就是要上我家去住一段日子了。

母亲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大姨买一桶油，可每次问大姨还有没有油时，大姨都是说，还有些儿呢。于是母亲会在下次去时再买一桶，等大姨去世后，发现大姨家床底下里放着七捅油和半箱奶。

大姨晚年时的每个冬天，母亲都会把大姨接到家里来过冬。住在我家的大姨穿着干净的新衣服，每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享受着姥姥老年时才有的待遇，过着端吃舀喝的日子。看着忙碌的母亲，大姨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从来没有给母亲说过一句客气话。绕是如此，大姨还给母亲念叨着自己的孩子们挣钱不容易，要求母亲出钱给他的孩子们翻盖一下房子，大姨的要求让靠工资吃饭的母亲哭笑不得。

看着大姨心安理得的样子，我们对母亲如此对待大姨很不理解。大姨有五个孩子，凭啥让我家养活呢？每当我们说起此事，母亲总是说：“她老了没奈何，总不能让她饿死吧。”母亲给我们讲起一段往事，大姨夫去世后的第一年冬天，大姨没有过冬取暖的煤，整个冬天靠去野外捡柴取暖。第二年，父亲把单位发的两吨煤直接送给了大姨，当把煤卸到村外打谷场时，大姨的三个孩子都挑着箩筐来了，可最后大姨家没有得到一点，原来他们各自把煤挑到了自己的家里。没办法，以后的每个冬天，只好把煤卸到大姨那个嫁到外村的二女儿家，然后加工成煤球再送到大姨家，那三个孩子看是闺女给的，才不好意思去抢。

说到大姨的心安理得，母亲笑了：“你大姨认为咱家的幸福时光是她给的。”母亲告诉我们，在她三岁那年，姥姥带着母亲和大姨回娘家，准备把母亲送人，已经找好了人家，可八岁的大姨坚决反对，九十里的路程，是大姨把母亲背回来的。这段往事母亲没有一丝印象，是姥姥和大姨告诉母亲的。我想，肯定是当年姥姥的立场不坚定才让大姨把母亲给背回来的，否则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是不可能阻止把母亲送人这个决定的。母亲照顾大姨那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报答大姨当年的那一背？我想，肯定不是的。一定是善良的母亲为了照顾大姨的面子才故意在居功的大姨面前默认的吧，是姐妹情使母亲不忍大姨晚年受苦才决定如此照顾她的吧。

大姨八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老感到肚子里有个东西，开始没注意，后来却越长越大，到医院一检查，已是肝癌晚期，大姨的几个孩子说拿不出钱来，而我家在城里刚买了房子，又面临三弟娶媳妇，也没有钱，无奈母亲只有买消炎药、止痛药给大姨保守治疗，大姨是在过完八十三岁生日后的第三天去世的。

人活七十古来稀，大姨的丧事是喜丧，参加葬礼的人们脸上没有悲戚之色，三个儿子办丧事时的吃喝被村子里的人叫了好，两个女儿请县剧团来唱了三天大戏。大姨的丧事办得很风光，村子里的人都说大姨的孩子们是孝子，给人们做出了榜样，一致认为大姨的一生是幸福的一生。娘家、后代里没有一个人对大姨的死提出异议，均认为大姨是寿终正寝，唯有照顾了大姨二十多年的母亲对大姨的死感到不安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