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寻人启事的背后
张惠新
四月的顺西镇下方村桃红柳绿,热闹非凡。大家奔走相告:“咱村要拆迁改造啦!”这天下午,群众聚集到村委会大院开第三次会议。女记者陈晨到的时候,院子里黑压压坐满了人。村委会领导刚刚在台上讲完话,村民们七嘴八舌在讨论。
陈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一只粗糙的大手扯了扯了她的背包带。转过头去,是个满脸皱纹,面目慈祥的老大爷。他指了指身边长条板凳那唯一的空位。陈晨笑着点点头坐下。
台上村支书李明军拿起话筒,示意大家安静。他作最后的总结发言:“乡亲们!今天,这是最后一次征求大家伙的意见。如果没有异议,就把这拆迁合同签了。然后开始搬家,最迟到下月底。给大家两个月的时间,后面的工期还在等着呢!早开始施工,大家伙三年后就能早回来住上新房!”
村民民欢呼着。有的村民们干脆站起来,大声表态:“放心吧,李书记!搬家没问题,关键是大家伙都惦记着钱呢!早点拿到拆迁款才是大事!”
“签!早点住上新房是好事啊!”
“真是天大的好事!有钱,还有房住,新时代就是不一样!都让咱老百姓赶上了啊!”
陈晨旁边的老汉突然扯起大嗓门道:“这共产党领导的新时代就是好啊!农村老人生活有补贴,还有养老医疗保险。如今改革开放四十年,为了这现代化优美新农村的改造,拆迁还给发钱,这也只有在新中国,才会有这么好的政策啊!”
陈晨细细打量这老汉,肤色黝黑,白须剑眉。尽管已是耄耋之年,但精神矍铄,腰板挺直。
陈晨忍不住道:“大爷,您说的太好了!”
“我说的可是发自内心的。姑娘,你是外地的?干啥来了?”
“我来采访李书记。他是这届咱区里的人大代表。”
“采访?你是记者啊!”老人两眼放光,声音提高了八度。
陈晨点点头。
“那,你待会可不可去我家一趟?哦,俺叫牛石头。村里人都叫俺老牛。”
“牛大爷,您有啥事?”
“这个……在这说不方便……”牛石头环顾四周,吞吞吐吐。
“那,好吧!咱待会再说。”老人恳切期待的目光,让陈晨无法拒绝。她满口答应下来。
正说着散会了,村民们陆陆续续上台去签合同。陈晨站起了身。牛石头见状赶紧说:“那咱就这么说好了!我签完在外面等你。你先忙!”他站起身往台子上走去。陈晨这才发现牛石头腿脚不灵便。一条腿短了一截似的,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李书记从台上走下来,看到了陈晨,笑着走上前,“陈记者,你好!”
陈晨伸出手,笑着和他握了握。
李书记带着她走进二楼办公室。陈晨对李书记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采访。李书记送她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陈晨忽然发现村委会院外,牛石头正坐在老槐树下,斜靠着栅栏围墙,手里拿着根烟卷。树荫筛下的太阳光,落在他那头闪亮的白发上,就连他额头的汗珠也在发着光。陈晨心里一紧,冲牛石头喊了声:“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她步下台阶时,问李书记,“他是咱村的五保户?贫困户?”
李书记也看见了楼下的牛石头。笑了,“他?可是咱村的‘土财主’!你别看他穿得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这些年,可没少给咱村小学校,养老院捐钱!他是位老革命军人,今年84岁了。老牛,咋不进来坐?”李书记大声和牛石头打招呼。
牛石头站起身,手搭凉棚回道:“不进去啦!我等这位记者同志到家去,有点事。”
李书记看看陈晨,“别看牛大爷是个孤寡老人,可他却从来不求人,也不要大家伙的帮助。除了腿脚不便,身体十分硬朗。今天他找你有啥事?”
陈晨摇摇头,“我也纳闷呢!我刚认识这牛大爷,还真不知道他找我啥事。”
“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
陈晨扑哧一声笑了,顽皮地说:“书记可是个大忙人,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还是我自己去吧!听听他老人家想说啥,回头我再给您汇报!”
李书记也笑了,“你这小丫头!那好,有啥事只管来找我!”李书记和陈晨握别。
陈晨走下楼,“牛大爷,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等这么长时间。”
牛石头抹了把头上的汗,“陈记者见外了,快别这么说!你那是工作,理所应当。我是私事,等多久都没关系。走,家去。我还有一个沙壤大西瓜呢!”说完他就在前头带路。
陈晨好几次想伸手去搀扶一下牛石头。牛石头仿佛感觉到了她伸出的手,故意躲得远远的。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记者同志,我这腿是老毛病了!打仗落下的毛病,里面有三块弹片没取出来。一块直接嵌在了髋骨里,时间久了就磨着骨头了。疼已经习惯了,就是走路显得碍事,可也不妨碍走路。”
陈晨说:“大爷,您是老革命啊!叫我陈晨吧!您走慢点,不急。”
“你不急我急。陈记者,我是怕耽误你的时间!”牛石头依旧一瘸一拐走得飞快。
拐过一条街,牛石头指着一个青瓦红墙大院说:“到了,那就是我家!”
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杏树和核桃树。院子里洒满了绿荫。三间瓦屋高大宽敞。牛石头请陈晨往屋里去,陈晨却一屁股坐在树下的石桌前,“大爷,咱就在这里说吧!树下有风,挺凉快的!”牛石头点点头,“也好!反正家里就我一人,没人打扰,哪儿说都成!”他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捧出了个翠皮大西瓜,三五下切好了,递给陈晨一块,又转身进了屋。
陈晨捧着那红壤黑子,汁水漫溢的西瓜,看着鲜甜诱人。她咬上一大口,清爽蜜甜的汁水,一下滑进嗓子眼儿。
牛石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档案袋。他开门见山地说:“小陈记者,俺想找个人。听说你们记者同志都很有本事。今天碰到你,是个难得的机会!”
“大爷,您找谁?”
“俺孤独一辈子,到了晚年,无论如何要找到俺的未婚妻。不管她是死是活,一定要找到她。俺这把年纪,入土之前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再见她一面!为了找到她,我先后托人登报三次,至今无音讯。”牛石头在石凳上坐下,语气迫切。
陈晨擦了擦手,打开档案袋。这是个破旧泛黄的牛皮纸袋,周遭已经破损严重。里面是几张破报纸。牛石头拿出老花镜戴上,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给陈晨看。陈晨读道:“王绿娥,女,1931年2月25日出生。顺西镇安古村人,曾是连城大学图书管理员。齐耳短发,右边脖颈上有颗黑痦子。知情下落者请告知。娥,我依旧是你以前认识的革命同志,初心不改。请相信我!”
“没有她的照片吗?你未婚妻和你咋失去联系的?”
“很遗憾,那年代没留下一张照片。她是自己走的,不告而别。”
“为啥不告而别?那是哪一年的事?”
“1957年,我俩之间有些误会。她性子急,一气之下就走了。”
陈晨翻看着三张不同年代的寻人启事。“哦,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跨越年头长,这恐怕不好找。而且,由于每个人身体状况原因,她或许已经……不过,我会尽力的!牛大爷,您给我再多提供些线索。说说你和她咋认识的?”
“她是我战友,一个镇子的老乡。我受伤了,她护理我。当时她是个站地卫生员。她长得可俊俏了,俩眼水灵灵的,忽闪着会说话。好看得很,像个仙女!”陈晨见牛石头说起绿娥来,脸上放光,就连语调也极其柔和。
“哦,你们互赠有啥信物没有?”
“信物?有!她当年送我一个荷包。我送她了一个银簪子,石榴花样镶嵌着绿宝石。你等我一下!”牛石头起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来棉布手帕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个荷包,上绣两个鸳鸯,并肩在水中游动。陈晨拿过去,红绿蓝相间的丝线,搭配精美,针脚细密。“绿娥拿惯了枪的手,能拿起绣花针绣这个送我,可见这里装了她多少心意啊!”
从牛石头家出来,陈晨直奔村口,停放在那里的私家车。夕阳西下,天空的火烧云绚烂夺目。身后有人在喊:“陈记者!”。陈晨扭头一看,是李书记骑着自行车过来。
“陈记者还没走啊?怎么样?老牛拜托你啥事?”李书记人高腿长,一偏腿下了自行车。
“他托我找她的未婚妻。他们失散六十年了。”
“未婚妻?原来他有未婚妻!难怪,这几十年来,他一直没结婚。这个老牛,也真执着啊!就这么孤单了一辈子!”
“李书记,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前面见一户村民,了解些情况。你的车停在村口?那一起走吧!”
李书记推着自行车,一路给陈晨将讲起了牛石头成为全村大富翁的故事。
“三年前,村里来了个老人。说是他兄弟,非要给老牛二十万块钱。牛石头说啥也不要。后来,老人就找到我,说他是南方一家大企业的老总,并非是牛石头的亲兄弟。牛石头曾对他有救命之恩。
“当我把钱转交给牛石头的时候,他没再推让,而是委托我把这钱捐给了镇上的养老院,和村里的小学校。陆陆续续的,那企业家又来村里进行了些投资,有的还是以牛石头的名义捐的。这几年,还帮助修桥修路。你看,这条柏油马路就是年初刚修好的。可也就在去年,老牛坚决不肯再要他一分钱。那企业家就说,‘那好,我再为你办最后一件事吧!’一个月后,他就给老牛盖起了那所新房。牛石头脾气耿直,是个闷葫芦,可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汉子。他和那企业家在一起喝酒可以,就是不愿再接受他的任何钱财帮助。要不咋姓牛呢!甭提有多犟!哈哈哈!”
陈晨听了李书记一番话,对这个牛石头肃然起敬。这样视钱财为粪土,固执己见又明事理的老人还真不多见。
陈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她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从卫生间洗漱出来,经过奶奶的房门口。她似乎听到一声叹息,幽幽地传来。陈晨敲了一下奶奶的门,“奶奶,您还没睡啊?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您倒杯水?”
门开了,陈晨的奶奶站在门口。她身披一件格子棉布睡衣,里面是一套贴身的睡裙。老人满头银丝卷发,脸色红润。岁月雕刻的皱纹里尽显慈祥,浑身散发着书香韵味。那金丝眼镜片后的目光望向陈晨的时候一片清亮。她说:“我没事,就是睡不着。倒是你,老这么晚回来,一天到晚在外忙,让人担心!女孩子快三十岁的人了,忙得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那可不行!”
陈晨上前挽起奶奶的胳膊,扶她进屋,嗔怪道:“奶奶,我的事您就甭操心了。我知道您是在等我!好了,我这不回来了嘛!您也快上床休息。”
陈晨从小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和奶奶感情很深。奶奶就她一个孙女,视她为掌上明珠。
陈晨看奶奶躺下,才熄灯关上了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连夜起草了份寻人启事,还把那个荷包的图片,也粘贴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