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低保”
刘玺娜
2017年没干别的,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辗转治疗,并没有留住生病的母亲,母亲去世后三天,父亲也病倒了,大面积脑梗,医院半个月的输液治疗,紧接着又是一个月的康复训练,父亲总算拄着拐杖能勉强走路了,可体格却大不如从前。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单位通知让我入村做扶贫工作,领导似乎考虑到了我生活上的难处,分配给我的正好是我们村,因为从小生长在这里,走村串户,可以说是轻车熟路,每家每户的家庭情况,我也基本熟悉,这样,白天在村里工作,中午和晚上我就直接回家,照顾老父亲的饮食起居。
那天中午,天气很好,暖暖的太阳给白色的云朵镶上一道好看的金边,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边给父亲理发边唠嗑,父亲抹抹眼,不无伤感地说,爹现在跟废人没什么两样了,饭做不了,衣裳自己穿也费劲,什么都干不了,可把我闺女给拖累了……
爹,什么叫拖累啊,人老了,谁还不闹个病啊灾儿的,养儿养女为的啥,不就是为的老了身边有个人照顾吗,再说了我也不累,能上班挣钱还能伺候你,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啊。
正说着,堂屋里的小狗冲着门口汪汪地叫个不停,门帘轻挑,进来扶贫工作队队长,一进门,张队就亲热地拉住爹的手,询问爹的身体状况,接下来,让我十分尴尬的一幕出现了,老爹见了队长,还没聊两句,居然声泪俱下:……我想跟领导说个事儿,你们能不能给我办个低保啊,我现在……真的是困难啊……
我急忙跟爹解释:爹,咱们这条件,不符合,父亲竟然嚎啕大哭:我怎么就不符合了?我得了这么重的病,老伴也没了,路都走不了,地也种不了,没有别的收入,我哪里就不符合了……
此时的父亲孩子一样地哭着,母亲去世后,父亲明显老多了,花白的头发,古铜色的脸上全是核桃壳般的皱褶,父亲为儿为女操劳一生,末了又得了这么个病,我心头一酸,眼泪跟着掉了下来,想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示意张队长往外走,下午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可张队长并没有准备出去的意思,而是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轻轻地安抚着:家里的情况,我们知道一些,慢慢会好起来的。临走时,张队表情凝重地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悄悄塞进我父亲的枕头底下。
后来,父亲又跟我提起要办低保的事,还多次给村干部打电话,任我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父亲就认准了一个理儿 : 自己困难,就得办低保。并且办低保的决心十分坚决,好像再有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不仅如此,爹还跟我打起冷战,好几天都不跟我说话,最后赌气,连我做的饭都不吃了。我的老公不但不管,还嘻嘻哈哈地调侃说,你们俩都拧,还真应了那句话了: 有其父必有其女啊。最后,没办法,老公主动包揽起了家里的做饭工作。
时光如悠闲的鱼,不紧不慢地游走在岁月的长河。 又是奔波忙碌的一天,华灯初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刚刚迈进家门槛,冷不丁地,看到父亲对我冷了几天的脸,竟笑成了一朵菊花,手里还得意地举着一张卡,乐呵呵地说:闺女,看!我也有钱了!
爹,您哪来的钱?
我的“低保”下来了,我有了钱,你就再也不用整天这么辛苦了。父亲的话,让我即感动又疑惑。感动的是,自小记忆里,我的父亲就不善言谈,从不曾对我说过一个“爱”字,可眼前的情景,分明让我感觉到满满的亲情横溢 : 父亲要办低保,原来是打心眼儿里疼自己的闺女。疑惑不解的是,父亲不够低保条件,申请表都没填,他哪来的低保?我正愣神儿,一扭头,瞥见老公站在一旁,脸上露出狡黠的神色。
吃完饭回到屋,老公也不顾我急切的追问,慢条斯理地歪在沙发里,用一种胜利的姿态宣布:爹的“低保”是我办的!
我的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 :你?你是干什么吃的,你有什么权利给爹办低保?
看,看,说急眼就急眼!我给办怎么了?光兴你们给别人办低保,我就不能给爹办“低保”了?
在我瞠目结舌的空当,老公挑了挑眉毛,嗔怪地说 : 老爷子天天嚷着办低保,你就整天“不行不行”的惹老人不痛快。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说:今天下午我就去了趟银行,用爹的名字开了一张银行卡,往里存了五百块钱,爹的“低保”,三分钟办成!
听到老公这样说,我眼圈一红,鼻子一酸,泪珠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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