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烧饼的女人
化君
她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弓下背去,将鼓鼓囊囊的大包放到脚前,按按,变魔术似的,手里突然有了一个烧饼,大口吃起来。
我朝里挪移一下。她咀嚼的仿佛不是烧饼,而是焦酥果之类,不对,是吧唧吧唧的声音,响声特别大。
她的头突然朝我这边探过来,望着我手提袋里的书本说,您是老师?我看看您的书行吗?
我掏出一本,给她解释封面上字(书名)的意思,我觉得,“每一朵云彩都是天空的孩子”这句话寓意深阔,她理解不了。她很认真地听,一边咀嚼着手里的烧饼。
她突然说,你们老师都是文明人,不会像我这样在汽车上当着这么多人吃烧饼。
我已经和她说过我不是老师,她依然固我地认定我是老师。
我说吃是一种很文明的事情,而且是一种文化,我常常在大街上吃烧饼,吃烤地瓜,吃糖葫芦。
她脸上露出笑容,更加从容地一口一口咬手里的烧饼。
吃完最后一口,她用手背抹抹嘴,掏出手机,划拉出一组画面让我看,姐,你看这照片好看吗?你看这云,多白,你看这天,多蓝。云下面密密麻麻的是山,我去南方了,在飞机上拍的。有一个景,特别好看,两朵云就像人的两个眼睛,可惜我没拍上。有个男的拍上了,好看死了。
去南方旅游吗?我说。
她摇头,不是,我给他们做技术指导,木板技术。
我问,会你这样技术的人很少吗?她说,嗯,他们只懂木板制作流程中的其中一个环节,我全懂,我跟网上学的。我是板厂的技术总监,驻地在陈坡,外面有人请我我就去。起初厂子里不答应,我说不答应我就不在厂子里干了,他们又着慌着留我,很多厂子都巴巴地等着我去呢。
出去一次来回得五六天,车票吃住全报销,吃的可好了,晚上都好几个菜,你看,这是螃蟹,这是青豆炒肉丁,这盆是乌鸡汤。有的给三万,有的给两万五,一年差不多出去七八次。近点的板厂,大问题就开车来拉我,价钱七、八千、一万不等,看情况。小问题打电话,钱仅他们给,有的三千,有的五千,一年差不多能弄五六十万吧。
我的优越感一点点消散,心里升出一种悲哀。
她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望着手提袋里的书本说,我们这样的人只配叫工,王工,李工,张工,你们文化人才叫老师。我很敬畏老师,我觉得有文化的人很高贵。
她把文人前面的穷酸两个字换成了高贵。我的底气一下升腾起来。
忽而觉得,她就是《朗读者》里那个宁肯被冤枉,宁肯做牢,宁肯被杀头,也不愿承认自己不识字的女主公汉娜。她如此敬畏文化的精神感动了我,也鼓舞了我。
她突然说,您能把书卖给我吗?多少钱都行。又说,老师喜欢读的书一定是好书。
我把手提袋递到她手里,我说,送给你。
她张大嘴巴盯了我一忽而,然后低下头去,伸手扒拉着手提袋里的书本,嘴里嘟哝着,这么多,这么新,还封着膜,刚出版的吧,一本,两本,三本......脸上笑灿灿的。
我说,一共六本,嫌少的话,把地址留给我,我再给你寄。
望着她惊异的目光,我说,我去参加一个写作分享会,顺便带了几本书,五六百人,没一个要的,带回去怪丢人的。
我是在心里说的。
她听到的是,书是我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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