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村杂记
杨丽琴
山村印象
一片蓊郁的白桦林从眼底一直延伸……
有人说:“有树的地方,就有家。”穿过树的缝隙,透过那一层一层的葱绿,我在一座座隐蔽着的农家小屋间寻觅。这里,我偶尔小住的家,熟悉又陌生,一时间,我竟没有找到家的准确位置。
村中,一条游龙一般的水泥路,劈开了茂盛的丛林,蜿蜒着直通向村里。走进去,一圈一圈游离的光,时而迷幻,时而清晰。踩着一地的光影进入村里,巷口拴着的一条大狗,对着我一阵狂吠。紧接着,村子里传来了一条狗、两条狗……狗的应和声地动山摇,越过屋顶,在空气里震动,回响。主人从屋里走出来,见了我,不好意思地打声招呼,对着狗一声断喝:“瞎了眼了。”狗立即停止了叫,只在嗓子里轻轻哼唧一声,不情愿地摇着尾巴,乖乖地躺到屋檐下。
瞬间,村子沉静了下来,温煦的阳光暖暖地铺洒在身上。屋前,枇杷熟了,杏子黄了,油桃红了,树下,一地果子失宠了一般散落着。谁家的院墙头上,紫的红的野桑葚在风里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果香。时而,飘过来稻谷的沉香,村前的田埂上,几个农人一手托着簸箕,一手抓起探出白嫩胚芽的稻谷,均匀地抛洒于泥土里。不远处,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如平坦的海岸,海岸线的尽头是绿海幽深的山。
山横亘在村前,村偎依在山脚下,山阻隔了外面的喧嚣和繁华,也带来了清幽和恬淡。山与天相接,云在山头上悠闲地散着步。山坳里,水不急不缓地盈盈细流,经年累月,不知疲倦。一座山,见证了村庄的变迁,繁衍着一个村庄的姓氏。村庄赋予了山一个世界,使山有了烟火故事,有了灵动的生命,有了精彩丰富的内涵。
村头,那棵饱经沧桑的老槐树,演绎着光阴的变换,低矮斑驳的砖瓦房,沉醉在岁月之里,守望在时光之外。如果陪伴是温暖的呵护,那么,守候也是最幸福的等待。我想收起浮躁的心,停下匆匆的脚步,慢慢地与你共享一段恬静时光!
晨
在一片鸟的喧声中,山村醒了。
睁眼,透过窗玻璃,院子里,屋顶上,树枝上,地面上,啾啾,叽叽,喳喳,喈喈,咕咕,嘎嘎,清脆的,粗哑的,婉转的,直率的,悠长的,短促的,有飘浮在近前的,有在空气里缓缓流动的。偶尔,一只鸟儿大张着翅膀,从眼前“倏地”闪过,一声“夹——”穿越长空,在天地间激荡回响。不大的院子里,仿佛开着一场大型的百鸟演唱会。
一阵“嘀嘀——”的铃声,七十多岁的公公骑着电瓶车去集市,临走时说,一会儿就回来。他说的一会儿是山里的时间,在这里,半天的时间也可能是一会儿。随便在山坡开一片地,除去丛丛杂草,翻开土,刨松,锄碎,撒一截菜种,栽几眼辣椒、茄子秧苗,到山沟里舀两桶水,浇透了土,大半天的时间只在倏忽之间。碰到了人,问,忙啥了?答,在小坞坡忙了一会儿。这里的山山水水、沟沟坎坎,都是有名字的。
婆婆换了一件靛蓝色的大褂向山里走去,自从那年春天,同族五叔与人合伙承包了村前的山后,婆婆就成了山场的饲养员,山场的树林里盖了羊圈,狗窝,鸽子棚,鸡鸭鹅舍。到了山场,先去打开圈舍,鸡啊,鸭啊,鹅啊,蜂涌而出,有的等不急了,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羊最憨,慢腾腾地出了圈,不紧不慢地吃着沾着露水的青草。婆婆将圈舍打扫干净,拎几桶饲料,每个槽里拌上满满的饲料。
饲养员的活儿不累,但很脏,圈舍里的气味熏得人发晕,可婆婆说,禽畜的粪便是宝,地里的东西还得靠农家肥滋养。庄稼人的眼里,自然界里的生物,自然里来,自然里去,才是自然现象。
村长拉着垃圾桶从村东头向着村西头而来,他边走边停下来,弯腰拣起方便袋、纸片、食品袋,一一放进桶里,草绿色的桶身上写着两排白色的大字:清洁家园,美化环境。村西头,同族的二叔现一人生活,四十岁那年,村子里跑来一个云南女子,二十七、八岁,经村长撮合“结了婚”,过了十来年,又回去了,去年二叔患脑溢血,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村里要送他去镇上敬老院,他就是不愿去。几番治疗后,基本生活可以自理,经济上有农保、粮补、低保。
一片树叶慢悠悠地悄然而下,五月的山村,无风,却有一丝丝清凉钻入毛孔,四周好似又恢复了鸟的世界,耳畔边只有那一片鸟语音,或激越,或缠绵,或哀怨,或纯净……
走山
天光大亮,山褪去了柔曼的轻纱,朦胧的树影渐渐清晰了。
山场小屋的门“吱呀”一声,五叔的身影就从小屋里闪了出来。他肩上扛着铁锹,手里拿着镰刀,对着门里喊了一声:走山了。
屋里的五婶没有答话,五婶一直带着小女儿住在城里,女儿和未婚夫去了国外打工,这几天,她身体有恙,五叔将她接回了山里养病。之前,五叔也在城里住了几年,祖祖辈辈生活在山里,他的身上也烙上了山的印记。十八届三中全会启动新一轮的土地制度改革,他与人合伙承租了村前的山,合伙人偶尔过来,放松放松身心,体验一下原生态的自然风光。五叔的心里,这里是他休养生息的地方。
小屋往东,是一段20来米的水泥路,是从山前的水泥路引过来的,山前的路已规划了穿山路,山的那边正在打造生态风景园,不久的将来,这一片都将成为省城合肥的后花园。踏上了坎坷的山坡路,进入一片平坦的低洼地,眼光快速地走过,这一片懒树已经成林,从栽下去那时起,就不用过多地费心费力。其实,这山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土一石,都赋予了山的原始灵性,闪灼着生命的奇丽光华。它们自会吸纳天地之灵气,日月之光华。
直行向上,走过丛丛荆棘野蔓。坡旁,茂密的松木杂树间,盘卧着一堆一堆的坟茔。这座山里,这样的坟场,有好几处,村子里一个家族一片坟场。虽然全村大都是一个姓氏,很早以前都是一个祖宗,但也有亲疏远近之别。他们在山里放牛,放羊,割草,捡柴,一代一代,山体上不知印留了多少先人的足迹。山,成了村里人最后的归宿之地,当然,也是二叔最后的归宿地。
有人问五叔,你怕吗?五叔低头刷着朋友圈,漫不经心地说,怕啥?每天,祖爷爷,祖奶奶,大爷爷,二奶奶,有叔婶辈的,有未成年嫩娃的,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从眼前晃过,在脑海里回味,仿佛成了左邻右舍,成了眼前的山,感到亲切和温馨。
都说,山路累人,五叔走走停停,割几把野草,清几块淤堵的山石,大半天的时间才走过一个山角,渴了,掬一捧山泉,饿了,摘几个山杏、山桃、栎果,山里多的是各种野果……
山,是山村的根,是山里人的魂,根扎下了,魂牵住了,由不得你不魂牵梦绕,走山,是五叔一个人的,也是生长于山村里每一个人的。
雨前雨后
除了收、种大忙季节,其他的薅、锄,清沟,翻场,晒籽,包括栽几眼辣椒、茄子,给豆角搭架,西红柿剪叉打枝,边边角角点一些芝麻、大豆,都是小活,小活一般都是见缝插针地做。
菜园里的玉米秧苗已经长有一尺多高了。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婆婆一从山场下来,就去整那两畦菜地,庄户人家喜欢在下雨前将该种的种了,该栽的栽了,当雨丝撒落,钻入土里,秧苗活鲜鲜地扎下了根,雨成了庄户人心头上的定根水。
除草,翻锄,打眼,移栽,一遍又一遍,一趟又一趟,两畦菜地,整成方方正正的块状,土锄得细细碎碎、松松软软。勤劳的婆婆歇不住,她总说,忙忙碌碌的日子心里踏实。种地像在土地上绣花,一眼一眼,一行一行,栽种下的秧苗,如绣在土地上的针脚。
一不留意,太阳隐藏到了云身后,不肯露出一丝的面容,天灰蒙蒙地阴沉着。这几天不知开了多少这样的玩笑,新收的油菜籽,蚕豆荚摊晒在花塑料皮上,整片的田都被外户人租了,山角田头只收一袋半袋的,花塑料皮两头一合,顺手就拎到家里,天阴了也不惊慌,只管忙着手里的活。
“嘀嘀答答——”雨不容商量地忽然落了下来。
“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村子地里多了忙碌的身影,有人挎着篮子进了菜园;有人挑着粪箕,三步并作两步踏上田埂;有人拉着板车,快步走向村外的公路;“突突突突——”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旋耕机的声音有些忙乱。
黑云涌动着、翻滚着,如波滔汹涌的海浪。风从山上直追了过来,将天捅破了一个大口子,紧接着,雨“哗啦啦”倾盆而下。红的、白的、蓝的、绿的,各色雨衣成了一幅幅流动的田园风景画,空寂的村子也好像生动起来。
一阵急雨后,雨渐渐小了,绵绵的、细细的,如飘浮在山间的云烟。那些忙乱的身影也不紧不慢起来。这一场雨,对于他们大可忽略不计,反而让他们精神倍加,全身心地忙着手里的活计,谁会在雨缝里磨蹭呢!庄户里人的说法:“赶生活。”
合宜又不合时的一场雨,打湿了炊烟,打湿了瓦砾,打湿了树叶,也打湿了庄户人的裤脚……
老母鸡的心愿
午后,公公从屋前场下回来,嘴里咕哝着径直进了厨房,手里拿着一只淘米篮,转身出门,又去了场下。
场下是菜园子,辣椒、茄子、四季豆长势正好,青嫰嫩的西红柿也是一串一串的。这不晌不晚的,去摘菜?他的脸上微微的有愠色,就随他去了。
不一会功夫,公公一手托着篮子进了家,放在厨房的案台上,篮子里竟放着一堆泥乎乎的鸡蛋,数了数,有十二个。公公搬一张凳子坐在门前,看着场下那只松散着翅膀的黑麻鸡,责骂道:“好几天不见,以为它被‘东西’叼去吃了。它却跑到顺子家草堆底下抱窝。”
场下,那个大草堆静静地趴着,搭了已有两年,去年,顺子生了二胎,顺子父母去带孩子了,村子里没有人会去关注一个草堆,可它却成了一只黑麻鸡的临时栖息之地,一天一天地去下蛋,期望着孵出自己的后代。只是,黑麻鸡没有遂了自己的心愿,五月天了,谁家都不会孵小鸡!
孵小鸡是早春之事,每年,家家都会孵上一窝小鸡。二月时,就开始聚集鸡蛋,以备随时孵小鸡。家里有多少母鸡,每只母鸡的状况,主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抱窝的母鸡不下蛋,喜欢待在光线暗的窝里,也很少出来吃食和活动。靠近它时,立即竖起一身毛,并发出“啯啯啯啯”的声音。这时,不要急着让它抱,要等它“坐熟”了,才能正式让它上窝孵小鸡。抱窝的母鸡很辛苦,有的母鸡孵了一半,受不了饥饿和枯燥,跳出鸡窝不抱了。
孵过了一窝,一般长成后,留下十来个母鸡下蛋,平时就有吃不完的鸡蛋,公鸡留一只就行了,为了来年孵小鸡的种蛋用。
夏天了,母鸡抱窝,就像迟了季节的庄稼,总是赶不上生长,很不讨人待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