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三十年前的账单
张燕峰
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
安强接到表哥的电话,千里跋涉,舟车劳顿,回到老家。当他打开房门的瞬间,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阳光下,屋子里的一切依旧,只是被时光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他静静地站着,眼睛微眯,无端地有了流泪的冲动。
此刻,仿佛时光都凝固了。
往昔的岁月扑面而来。安强的喉头发紧,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在这间房子里,安强和娘度过了许多清苦艰辛而又不失温情的岁月。娘已去世十年,而他也如蒲公英的种子,被时光的飓风带到了天涯海角。
安强走进屋子,擦掉尘土,开始整理旧物。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每一件物品上都镌刻着过往温暖的印记,甚至它们身上一定留存着娘的指纹。他一遍遍动情地抚摸着它们,鼻子发酸,眼泪涟涟。
突然,他被衣橱里一个布包吸引住了。他知道,这个布包向来是娘用来放重要东西的。现在,这个布包里装着的又会是什么呢?
他取出布包,翻开来看,里面是他的初中毕业证,高中毕业证,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娘的心中,再没有什么比儿子的事情更重要了,一念至此,他的眼泪汹涌了起来。
只是,这张纸上又写的是什么呢?他的心不禁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今天借到王祖荫1000元。
是娘的字迹!
王祖荫是小镇德高望重的人,他是一位中学校长。娘借他1000元钱是做什么用呢?他认真地思索起来,可茫然无头绪。再看借款日期,哦,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他上大学前的日子吗?
那一年,他收到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是那1200元的学费对于他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爹去世得早,娘含辛茹苦、省吃俭用……娘捧着录取通知书,笑一阵儿,哭一阵儿。之后便是一声声叹息,一夜夜辗转不眠。他只能默默流泪,黑暗中,他对娘说:“娘,您就别犯愁了,我不去上大学了,行行出状元嘛。”
娘说:“俺娃别担心,娘去想办法。”那天,吃过早饭,娘就出门了,他在家忐忑不安地等着。时间艰涩地流动着,像沙漏坠入他惴惴不安的心房。两个小时过去了,娘还没有回来。该吃晚饭了,娘还没有回来。天完全黑透了,娘终于回来了,手里紧紧攥着1000元钱。
上了大学后,火热沸腾的生活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很快,这笔账就漶漫在时光深处。哦,难怪,那年娘得了脑梗,临终的时候,口里呜呜地说着什么。见他神情茫然,娘更着急了,黯淡的眸子里迸射出急切的光芒,流着泪更大声地呜呜叫着。他终是不明白娘在说什么,最后,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头歪在一边,眼睛却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娘一定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是什么事情呢?安强百思不得其解。处理完娘的后事,他带着遗憾,带着谜团,回到工作的城市,像陀螺一样,日复一日。
现在,面对着这张三十年前的账单,他恍然大悟:原来,令娘放不下的事情竟然是这张账单。他不禁深深自责起来:哎,自己真是不孝,家里还有这样一笔债务,自己竟然没有及时偿还。
他拿着这张账单,找到了堂兄,请堂兄带他去找王祖荫校长。堂兄吃惊得瞪大了眼睛,说王校长几年前就去世了。他说既然借款的双方都不在人世,那这笔账是否也该一笔勾销了吧?
他坚决地摇摇头。“那怎么行呢?如果不是王校长当年慷慨解囊,怎么会有今天的我。何况,如果我不能实现娘的心愿,九泉之下的娘一定会怪罪我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安强走访了王祖荫校长的许多亲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王祖荫校长的儿子王然也的电话。
当他拨通了然也的电话,说了账单的事情。然也哈哈大笑,说:“既然老一辈都作古,他们的恩怨和债务也该随之烟消云散了。”
然也在广州开了一家上市公司,资产过亿,而他仍不过是偏远地市一个小小的公务员。然也这样说,一定是在保护他的自尊。只是,为了报恩,为了完成娘的遗愿,他必须把这笔钱还上。
当他把这两个意思说出来之后,然也收敛了笑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好吧。我尊重你。”
当天,安强把5000元打到了然也提供的账户上。自从,他的心踏实而安宁。
几天后,安强意外收到了一张捐赠证书,原来,然也把收到的5000元以他的名字捐给了希望工程。当记者采访安强时,他噙着热泪,激动地说:“扶危济困,雪中送炭,永远是一个人最可贵的品质,而知恩图报、诚实守信是一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这些美好的品质,会给这个世界增添许多温暖和亮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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