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苦藤之恋
梁惠娣
(一)
新年,我家搬家了,搬到了一个叫“汇景花园”的小区。我们的新家是位于B栋的502,住在我们对面505的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男的叫杨承,是IT工程师,女的叫韩玲,有个儿子叫杨洋。
我的母亲是中学教师,二十二岁的我正在广东医科大学念大三,时值暑假,我们全家都赋闲在家
邻居小洋洋常爱跑过来我家找我玩。一天下午,洋洋嚷着请求我带他出去玩,我同意了。我们来到游乐园里坐旋转木马、溜滑梯……玩得好不尽兴,洋洋银铃般的笑声不时在回荡。
回来时,夜幕已低垂。我牵着洋洋的手走在马路旁,突然,一辆摩托车向我们旁边飞快地驶来,我慌乱之中拉洋洋向路边靠,摩托车和我擦身而过,然后绝尘而去。猛然地我感觉我的脚一阵锥心的痛疼,一看是不知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潺潺地流出,我痛得呲牙咧嘴。街上路人行色匆匆的,没有人会注意到马路边上受伤得面容扭曲的我。倒是洋洋急中生智,他摘下我的手机就给他父亲打电话,他哭着说:“爸爸,快来救救楚姐姐,她受伤了……”
不多久,杨承急匆匆地赶来了,查看了我的伤势,他拿出一条白手帕为我包扎起来。我窘得满脸通红,想我一个堂堂的医科大学的学生,平时人受伤的场面见得多,往往也能脸不红心不跳了。可一旦是自己受伤流血,就慌得六神无主了,我直窘得要找个地洞钻。
杨承说:“必须去医院处理一下,你能自己走么?”我点了点头,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我的窘相被杨承看在心里,他二话不说背起我就走。除了我的父母,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背过我,我慌乱而无措。面前的背影宽厚有力,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我的心在狂跳。到了医院急诊室,杨承凯招呼医生给我进行了伤口消毒与包扎护理。
那晚,我无缘无故地失眠了。迷迷糊糊的梦里出现的是一个坚实而宽厚的背影。
这个夏季就这样蓦地充满了心事。因为一个背着我的身影,这个夏季便变得忧郁而忐忑不安。
(二)
不知不觉,秋已来临。我收拾行囊重返校园,继续完成大学最后一年的学业。
难忘的大学时光,激情与梦想肆意飞扬,梦幻般的爱情也肆意登场。无意之中,我成为了某个人眼里的风景。
那个高高瘦瘦的名叫郭彬的男孩,文质彬彬,不苟言笑。无论上自选课还是必修课,他都坐在离我不远的角落,藏在眼镜片后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我。每天在我必经的路口,他在树下站成雕像,大声唱着:“我等的船还不来,我等的人还不明白,寂寞默默沉没沉入海,未来不再我还在……”以至于每当听到这首《伤心太平洋》时我就不安得捂住耳朵逃走。
在那个心事重重的秋季,我拒绝了他给予我的一缕缕阳光。我对他说:“别在我的身上浪费你的时间。”那晚,从不抽烟的他学会了抽烟,嘴里叼着一支烟像个颓废的艺术家,他在某个饭馆里把自己灌醉,然后跑来质问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
我愣了好久。郭彬很好,可潜意识里我会拿他的背影和杨承的背影作着对比,这种无形之中产生的对比令我胆颤心惊。
无意播种爱情,但我却遇到了他,那个背着我在马路上飞奔的男人。只是这粒爱情的种子撒在了已属于别人而根本不属于我的土地上,我迷惘而不安。我常常会想起杨承,对他的牵挂慢慢地渗入我的思想我的灵魂。那个背影成了我无数午夜梦回中千百个揪心的怀念,却知道再怎样的牵挂也是徒劳无功的折磨。
天空适时地下起了雨,是飘飘渺渺、绵绵长长的秋雨,我走进了雨中。听人说,下雨是天堂与地狱的交流,是天堂对人间的问候。那么雨中的流泪又是什么呢?泪眼里,满是他的笑靥、他的背影。
(三)
从学院返家时,小洋洋见了我欢蹦乱跳地抓住我的手,叫着:“张楚姐回来了!张楚姐回来了!”杨承微笑地看着我们。经历了一个秋季辗转飞奔的复杂心境,我渐渐的已不能坦然地面对他。
慢慢的,我的生活开始忙碌,忙着写论文,忙着实习,忙着考试,为我的未来一步步地铺路。毕业后,我回到我所在的城市成为了一名儿科医生。
然后我就每天穿着白大褂,跟在一些老医师的后面去巡房、作记录、给少儿量体温、打针……我的日子忙碌得马不停蹄,青春的汗水在挥洒。
此刻的我已二十七岁,正是尴尬而无奈的年龄。我的父母开始为我心急起来,然后我就在母亲和左邻右舍的安排下开始了相亲的历程。一连看了好几个男的,相亲完了之后,我不管对方感觉如何,一一礼貌回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从未真正谈过恋爱的我,却像已经历过万般沧桑,只觉心境已老。
傍晚的春风,带着凛然的寒意吹在我的脸上,吹乱了我的长发,也吹乱了我满腔的思绪,我独自漫步在沿江长堤上。远远的看见一对熟悉的身影,然后便看见小洋洋欢呼着向我奔跑过来,后面跟着杨承。他穿着一件浅棕色的竖纹T恤,一件米黄色的优闲西裤,浑身透着成熟男人的气息,令我刹那间有眩晕的感觉。
我们三人往回走。我喃喃地说:“我相亲了。”
杨承问:“结果如何?”
“都宣告失败。”我说。
又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那年就是在这里,杨承倏地背起了我飞奔而去,成就了我多年来撕肝裂肺般的心事。我的脸突然滚烫起来。杨承看在眼里,他默契地牵起了我的手。我们就那样手牵着手走在暮色里。
(四)
夏天来临的时候,我奔赴一个同学聚会。
我见到了郭彬,他径直走向我,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向我说起他这四年的经历。他从医生的职位上退下来,干起了药品销售的工作,如今他是某医药公司的销售部经理了。看得出比起大学时那个腼腆而不善言谈的男孩,此刻的他风光坦荡了很多。然后他睁着满是迷濛的双眼望着我,对我说:“在我的身边有很多女人青睐我、想靠近我,可我都不动心。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至今还忘不了你!”
我漠然地笑笑。
郭彬说:“是真的!我还喜欢着你!”
那晚,所有的人都玩得很尽兴,很疯狂,都说了很多的话,喝了很多的酒,拍了很多人的肩膀,唱了很多的歌……后来一切似乎归于平静。
醒来时,我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竟是郭彬!我和他都赤裸地躺在了陌生的宾馆陌生的床上。我努力在脑海里搜索昨晚遗留下来的记忆,可无论如何想也无法把我和郭彬联系起来。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我拥着被角坐在床角落绝望地失声痛哭,哭得咬破了嘴唇,鲜血“啪啪”地滴在我的手背上,和着床单上那一抹处女的殷红,是那样的眩目!我突然好想死去!
我固守着我的清白之身,就如同我固守着我固执的爱情。如今却像狂风暴雨中的花朵被无情地摧打飘零,令我身心粉碎梦破碎。
郭彬醒来了,他跪在我的面前大声地哀嚷:“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我不该冒犯你!可是我是真的爱你……”
我冲出了房间。
站在大街上,站在车流如注人流匆匆中,我茫然四顾。此刻我直想扎进车流中让无数的车辆从我的身上轧过去。那一刻我已是失魂落魄。我冲到电话亭中给杨承打电话。杨承飞奔而来,还未等他开口询问,我就对着他拳打脚踢起来。他抓住我的手问:“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大声地哭喊着:“我被他霸占了!我的清白没有了!可是我爱的不是他!不是他!你知道我爱的是谁吗?我爱的是你是你是你……”我哭得蹲在地上。爱了他那么久,我此刻才敢表白,可却是在我已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之后才表白。
杨承把我搂进怀里,沉郁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爱上了你。可是我们不能……我不能耽误了你的青春,你该有一份完整的爱情,你该属于一个能给你完整的爱的男人……”他的眼角有泪。
我骤然气得浑身发抖,我抓住了他的手,用力地咬下去,把他的手咬出血了。尔后我撇下他向别处跑去。
夜色中,他站在原地,良久良久……
在世俗的现实里,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我们终究不能超越某些东西。现实在我和他之间横亘着一堵墙,让我们彼此触不到对方。
(五)
在郭彬苦追的攻势下,在父母日渐忧郁的眼神下,那年元旦,我成为了郭彬的新娘。
在一大片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我此生唯一的一次婚礼拉下了序幕。远远的,我看见杨承隐没在人群里。
新婚之夜,我捧着杨承发给我的“祝你新婚幸福”的手机短信偷偷地哭。
从此我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更深的隐藏。
婚后的日子,像一杯茶,郭彬说他品出了香味,我笑笑,我却在心里说我品出了苦味;婚后的日子,像一坛酒,郭彬说他喝一杯就微微地醉了,这种境界最美。我点点头。我却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喝一杯已醉倒在地,这种境界最狼狈;婚后的日子像一碗白开水,郭彬说他喝出了甜味,无色无味的水让我们心灵纯净,宁静以致远。我无言。我却在心里说这碗水让我难以下咽。
生活中,郭彬对我关怀而体贴,我对他相敬如宾;他爱搂着我一起坐,而我爱推开他自己独坐;他希望与我手牵着手去散步,而我喜欢把自己关在家里看厚厚的医书;他爱和我说很多的话,而我爱沉默。
我们就那样守着婚姻,如同怀抱一个易碎的玻璃瓶子,彼此都小心翼翼,不愿失手也害怕失手将它打碎。
后来有一天,郭彬望着我,眼神忧郁而无助,他说:“我感觉好累!”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幸灾乐祸:“你累了吧?活该!当初你为何玷污了我?你明知道我不爱你,为何还要娶我?”
终于有一天,我们爆发了结婚以来第一次的争吵。郭彬把一只茶杯打碎在我的面前,他悲愤地说:“我就感觉你的心不属于我,你的冷漠、你的沉默都是打击我的武器。你的心像大海中的浮萍居无定所的漂呀漂,却永远不会靠向我!”
我默默地收拾着茶杯的碎片,我的手指被扎流血了,就像我此刻滴血的心。
(六)
不敢面对那满地的狼籍,带着满身心的伤痕我只想逃离。
在这个时候,我被派到上海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我飞也似的向上海奔去。
然后便是一连几天马不停蹄的开会、报告、访巡……忙碌得忘记了一切。
把一切工作都完成之后的一个晚上,我独自走到了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