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腿
葛松岭
陪着父亲住院的时候,正值挥汗如雨的酷暑季节。
几乎吧,病房里的空调没有停歇的时候。越到外面气温高的时候,空调的劳作程度越加剧,人人恨不能钻进冰箱里冷冻下。一个病友索性脱掉了上身的病号服,换上了背心。另一个病友也直抱怨这空调怎地就不中用了呢。我也是觉得房间里闷得很,呼吸不畅,时不时地用书做扇子给自己驱热。
“你把这布帘子给我拉过来。”
听到父亲叫唤,我忙扭头,随即不解地问:“爸,你要做什么呀?”
“你快给我把布帘子拉出来就行。”父亲不耐烦地道。
再看静静地躺在床上的父亲时,我不禁惊讶:只见他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医院发的褥子,除了头部,无一丝缝隙。我随即暗笑,父亲这是怎么了?这么热的天,他竟然还盖着厚实的褥子?
不经意间,我看到父亲的脸,竟无一丝汗水。哦,我忽地想起来了,父亲自打双腿受了冻伤后,怕冷不怕热。即使在炎热的夏季,不管温度多么高,父亲仍丝毫感觉不到多么热。不仅如此,若受到了电扇等的直吹,一如冷风钻进了骨缝里,似针扎,让父亲疼痛难熬。大热的天,外人的穿着几乎少得不能再少,短得不能再短了,可父亲始终是长裤长褂,一如前行在凉爽的暮秋。我记得小的时候,经常看见父亲的床上铺着一条狗皮褥子。每每做棉裤时,母亲总会给父亲的加的厚实点。
父亲的腿受伤,还得追溯到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那时父亲在村里任生产队长。有年冬天,村里购置了一车氨水。不巧的是,车快到村头时,由于雪大路滑,一不小心滑进路边的沟里。任凭车怎么加劲,轮子始终是在原地打旋,且越陷越深。没法了,只好动用人肩挑手提。
父亲那时正值血气方刚、强壮有力,毫不犹豫地一下子跳进了沟里。那里的雪齐腰深。四下里阴风怒吼,滴水成冰。
父亲负责往桶里放氨水,其他的人你来我往地运送。一大车氨水通过一个小小的流孔要全部放完,得花费些工夫。从接近正午开始,一直忙活到了傍晚,才终于卸完。父亲待要往上迈腿时,竟然抬不起来了:麻木得失去了感觉。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忙把父亲拖上来,将父亲抬到了家里。直到第二天,父亲才稍有感觉。自那时,父亲就落下了病根。以后去了许多医院,用尽了各种方子,可收效仍是不尽人意。
第二天,母亲责怨了父亲整整一天,那么多人,你找个人替换下不行,怎就那么愣,就知道一个人干。以后,一旦到了阴雨天,父亲的那双腿就必然会作痛,如针扎,似锉磨。一向耐痛抗压的父亲似乎都经不住煎熬了,时不时咬牙嘘嘘,时不时地打战哆嗦。母亲看了心疼难耐,可嘴上仍一个劲地数落父亲,这都是他自己找的,自作自受。可父亲呢,只听,毫不回应,脸上却闪现出丝丝微笑。
有次,母亲叫父亲去村里讨个说法,可父亲毫不在意地反驳,不就是腿疼吗,他受得了,再者,这是为村民干事,值得!气得母亲三天没正眼看父亲一眼。
后来,村里接上级通知,要选派十名年轻有力的去陡山水库干活。闻听后,父亲竟第一个报名,背着母亲。待母亲得知后,父亲已偷偷地打点好行装要开拔了。回来时,父亲解释,他是生产队长,他不带头,谁带头?
后来听父亲提及去陡山干活的事,我才知晓些许内情。陡山是一个水库,召集人去,为的是挖深、挖宽,以便蓄积更多的水。父亲说,那个年代,能被挑选上,是件荣耀自豪的事,干活的时候,谁能偷懒?且不说伙食怎么样了,在那里干,要么抬巨石,要么推车子,要么挑担子,都是些耗费力气的活,可没有一个偷奸耍滑的,个个是争先恐后,唯恐落伍。
就是那次一连近一月的重体力劳作,让父亲本已受伤的双腿雪上加霜。而今,父亲的腿,像极了温度表,每每天气变化时,他的腿就早已提前预报出了,其疼痛程度加深,也越发难以忍受。
而今,已逾古稀的父亲仍时时遭受腿疾的折磨,且在行路时,有点鲜明的跛,有时还得借助拐杖。闲聊时,我曾对此问及父亲。父亲满脸轻松,说,后悔什么?为村民、为国家干点事,我对党员这个称号问心无愧!腿是疼点,但心里舒服呀!这总比着腿不疼,心里却不舒服要好的多吧?
泪光中,父亲虽日渐苍老佝偻,但挺拔笔直;虽蹒跚缓慢,但脚步稳健。
哦,父亲,我的老父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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