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油飘香的村庄
江初昕
油菜是家乡重要的经济作物,初冬种下,历经风霜严寒,到了初夏,油菜籽便熟了。用镰刀齐根割下,就地码放在地里晒上几天,就可以敲打油菜籽了。先在地上铺上一层蔑席,将晒干的油菜禾抱进蔑席里。用来敲打油菜籽的工具很特别,在长木棍上绑一根短棍子,将长木棍前后抡起,前面的小棍子就会甩动起来,以此来敲击地上的油菜。油菜禾敲完以后,用竹筛子筛去外壳及禾梗,剩下的就是又黑又圆的油菜籽了。油菜籽晒干后,便可以送往油榨坊榨新油了。
过去乡村不通电,榨油都是用原始土办法。围水筑坝,利用水流落差,带动水车转动,以此来碾压石磨盘里的榨油材料。每年的初夏时节,集镇上的油榨坊便开榨了。集镇上的油榨坊距离我们村庄才三里地,开先是大集体所有,后来细外公承包了下来。细外公的手艺老到,给油多。每年的初夏时节,菜籽即将成熟,离油榨坊开榨日子也就临近了。细外公一头钻进油坊,把角角落落打扫得一尘不染。大锅支起来了,火生起来了,伙计们挽起了衣袖准备好了。随着“哗啦”的一声,乌黑饱满的菜籽倒入大铁锅,伙计们上下翻炒。细外公在边上眼睛睁大了,鼻翼合翕着,表情庄重而严肃。生怕有半点闪失。火候的掌握是通过眼看、鼻闻、手摸一系列方法进行的。“起锅——”细外公不失时机喊道。大伙一阵忙乱,把炒好的菜籽均匀倒人石槽里,一拔栓头,水车带动磨盘便“吱吱呀呀”的转动起来。
菜籽碾碎后,还要入蒸笼蒸,蒸好之后,在镂空的大木头里铺上稻草,把菜籽倒进去,加上木塞,用吊起的擂木撞击木塞榨取香油来。伙计们光着膀子,下身只穿一条短裤衩,赤裸着双脚,伙计们扶着檑木,一阵“嘿呦嘿呦”的号子声,檑木发出“咚咚咚”沉闷的声响。随着木塞的一点点锲入,两边油珠子慢慢从缝隙的渗出,汇成一股清澈的油注,清香四溢的菜油顺着油槽“汩汩”往油缸里流淌。顿时,一阵浓烈的清香弥漫在乡村上空,渗透到乡村每一条弄巷中。大家用鼻子贪婪地深吸着说,可以就着菜油香味吃下几碗白米饭呢!鲜新清亮的菜油装进油篓里,一头是圆圆的菜枯饼,挑回家后倒入油甏里,油甏里有一个竹筒做的舀勺,挂在甏壁内,油甏置于阴暗而安全的角落,大半年的食用油都在这个油甏里。
读中学时,下午上学要经过细外公的油榨坊,要是被他瞅见,老远就对我招招手。细外公将我的菜罐子打开,舀进一勺清亮的香油倒进我的菜罐子里,笑眯眯地摸着我的头说,好好念书哦。干巴巴的咸菜有了菜油的滋润,变得格外喷香下饭。
菜油除了能烧菜外,在过去,菜油还用来点灯。这种菜油灯制作非常简单,用一只缺口瓷碗,或者一个小碟盘,倒满菜油,用一根细棉绳或小布条横卧油中,将一头牵引到碗口或碟口边沿,点燃即可照明。
家里连吃的油都不舍得多放一丁点,实在不舍得用来点灯。每次放学回家不是打猪草就是帮大人锄地,干完了活,大人就催促我们赶紧写作业。好在那时的家庭作业也不多,左右邻居的孩子搬出凳子,集中坐在弄堂里的石墩上,趁着傍晚日落前的余光奋力完成家庭作业。到了天黑,家里一般都不舍得点油灯的。为了不点油灯,晚饭一般就在厨房里仓促解决,灶台上保留几根柴火烧水,跳跃的火光把人影照在黑黝黝的墙壁上,影影绰绰了起来。大家朝自己的碗里简单拨了点菜,围着锅灶旁快速吃了起来,生怕炉灶里的柴火燃尽了两眼抹黑了。农村里基本都在这样,他们的理由是:“不点灯,还能把饭吃到鼻子里吗?”
晚上实在要点油灯,大人也会做到物尽其用。我写作业或看书,母亲则在一旁纳鞋底、打毛衣。父亲也没闲着,蹲在天井底下借着微弱的油菜灯光或修理农具、或卷黄表纸。而年迈的祖母似乎也不甘示弱,侧身依偎在油灯前捻麻线。人老眼花,加之昏暗的菜油灯,祖母几乎把头埋在自己的心怀里,吃力地理清手里的麻线。有时捻着捻着便打起了瞌睡来,脑袋就像鸡啄米似的,引得我们一阵哄堂大笑,一幅农家生活场景呈现在黑漆漆的老屋里,和谐而倍感温馨。
南朝萧绎有诗写道:“三月桃花含面脂,五月新油如煎泽。”初夏时节,新鲜的菜油上市,香醇浓烈的菜油清香扑鼻而来,村庄便有滋有味了起来,让人品咂无尽,回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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