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一双皮鞋

刘庆明

　　读初中时，有一次，我陪母亲上商场，见鞋柜里摆着各种男式皮鞋，母亲说，你爸半辈子都没穿过皮鞋，我为你爸买双皮鞋。她看中了一双乌黑发亮的皮鞋，对售货员说，拿出两双来看看。售货员说，这是男式皮鞋。母亲说，我要的就是这男式皮鞋。售货员说，你是帮人家买吧，最好是本人来试试合不合脚。

　　母亲笑笑，说，为我老公买一双皮鞋，他从没穿过皮鞋。我为他做了半辈子布鞋，对他脚的尺码非常清楚。母亲从售货员手里接过两双皮鞋在手上捏了捏，仔细看了看，最后选定那双乌黑发亮的皮鞋。售货员说，这是真皮，价格也适中，你放心好。母亲说，我知道是真皮。

　　母亲买下皮鞋，回到家，正好我爸从学校下班回来。妈要他穿着试试看。父亲坐在凳子上，接过母亲手上的皮鞋，一穿上，然后站起，在地上来回走了走，说，蛮合脚的，要是我自己买，还不一定买得这样合脚的。个子矮小的父亲穿着皮鞋，一下显高许多，人也显精神。母亲说，这皮鞋底厚，穿着人显高，你穿着最好。过一会儿，父亲又脱下。母亲问他，为什么脱下？穿着不好吗？父亲说，这么贵的皮鞋，还是留着出外开会或走亲戚时穿穿吧。母亲说，你真是有福不会享，有好鞋不愿穿，戝骨头。父亲咧开嘴笑笑。父亲小心翼翼把那双皮鞋重新放入纸盒里，再放在鞋架上。

　　一次，我从外面玩回来，见父亲把平时我很少见他穿的那身天蓝色中山装衣服笔笔挺挺地穿在身上，然后坐在凳子上穿着母亲给他买的那双乌黑发亮的皮鞋。我猜想，爸是不是要外出，母亲看出我心思。便说，你爸今天要去县里参加全县先进教师表彰大会。这时父亲站起身，抬起脚，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母亲说，你穿着中山装，脚上穿着这双皮鞋，连走路都显得有精神，真的人靠衣装，马靠鞍，好好。

　　第二天，我们正在吃午饭，我听到门外父亲的声音：我回来了。然后就见父亲脚巳跨进门，我见父亲满脸笑容，父亲从他小提袋里拿出他的奖状证书和一只茶杯奖品放到饭桌上，那高兴的表情里显出自豪感。母亲说，看你高兴的，不就是一张奖状证书和一只茶杯吗？父亲笑笑说，物质奖励是有限，可精神上的奖励是不能用物质衡量的。

　　母亲说，还没吃饭吧？父亲说，没有，散会时，还不到十一点，就坐车赶回来了。母亲说，快吃饭吧。不慌。我得把皮鞋脱下，用布抹一抹放好。母亲说，脱什么呀，穿在脚上多好。父亲说，不行不行。去学校的路都是泥路，易弄脏。父亲小心翼翼脱下皮鞋，换上他平时穿的布鞋。然后，用抹布轻轻抹着皮鞋，一直抹得干干净净，放进纸盒里，再放到鞋架上。这才进厨房装饭。

　　母亲看着他进厨房的背影，笑着对我们说，看到了吧，这就是你们这个吝惜的父亲，以后你们可别学他，不舍得穿新鞋，等到鞋子老化了再穿，多不合算呀。

　　母亲的话，父亲听见了，他坐在饭桌上，像对我母亲又像对我们几个姐弟说，要学会节省过日子，好东西，得留着慢慢享用，我开会多，去朋友家多，穿皮鞋的机会也会多，怎能不舍得穿呢？母亲摇摇头，说，快吃饭，不和你磨嘴皮子。

　　这双皮鞋，直到父亲八十多岁，还像新的一样。父亲去世后，我看着父亲这双皮鞋，就想起父亲的节省，特别后来他退休了，也很少穿，只有走亲戚，他才穿上，若母亲不走在前面离开他，一定会督促他穿，省什么呀，人只有几十年在世。母亲的话有道理，父亲这双大半新皮鞋，我们没一个合脚能穿的，现在还存放在鞋柜里。看着这双皮鞋，自然回想起父亲生前点点滴滴的节省，仿佛我又看到父亲穿着那双皮鞋站在我们面前，像要准备出席什么重要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