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空碗不空,满盛岁月的陈酿 (书评)
——张金凤《空碗朝天》读后感
刘新宁
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是以农耕文化为主的多元式多层次文化,无论是江浙的鱼米之乡还是陕北的黄土高原,无论是东北的广袤黑土还是西南的山川盆地,养育的都是炎黄子孙的勤劳质朴,孕育的也是丰富多彩的华夏文明。中华文明的特点是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异彩纷呈。山东,一个有山有海圣贤迭出的地方,深远的历史和丰厚的物质加上质朴的人民,创造了璀璨的齐鲁文化。那些散落民间,支撑当地百姓走过一个又一个时代的生活设施、生产工具、日常用品、生活方式,以及生存环境,是这方水土最真实厚重、丰满璀璨的内容,也是乡村生活最基本的物质。
面对这些,青岛作家张金凤把目光从城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白领小资、灯红酒绿处移开,专注于壶中日月、烟袋风流、乡间瓦片,平原狼踪……。
打开她的《空碗朝天》,你会被这部充满乡村气息,摆满农村物品,描摹乡土生活的著作牢牢吸引。作者以由表及里、层层剥茧、娓娓道来、开掘深入的方式,向人们讲述了齐鲁乡村的生活史诗和民间文化。
她先从最基本的一锅一灶讲起,“买上一口顺眼顺心的锅,日子无论贫富都从容舒心。锅被庄严地买回来,端坐在虚位以待的灶口,主人用细泥均匀涂抹镶嵌,就开始了细密悠长的日子”。民以食为天,一口锅对一户人家来说意义非同寻常。作者在这篇题为《锅灶》的文章里,就把锅与人的亲密关系,人对锅的敬重爱惜,锅与灶的对比,甚至一口锅里的哲学都阐述得淋漓尽致,“锅,盛着丰年的满足,也忍着荒年的饥馑……一口锅,只要一日三餐地煮,就有生机。”作者不仅写了锅、灶,还联系到锅灶养育的人,物事逐一展现,文章慢慢升华。锅灶,以及与之有关的一切就被作者精心细致地抖现在面前,让我们赏之、感之、爱之、喜之。
火炕是北方重要的室内设施,作者用细致的笔墨不厌其烦地叙述了老炕的功能、用处,与人的密切关系,在《老炕》里,作者描述了老炕的制造,炕席的价值,人与炕的感情,炕上的劳作,“坐被窝”、“对席”、“倒席”等习俗。情深意重,让人不觉神往依恋。
“瓦的脊背,鸟儿来歇脚,猫儿在逡巡,一粒种子从风的指丫漏下来,在瓦的齿间小心翼翼地安家”(《乡间一片瓦》)。普通的屋瓦也被她写得丰富生动,充满色彩。至于《壶中日月》、《福棚罩福》、《十字大街》、《猫千岁》等更是情趣丰厚,别有境界,每一篇都是关于描写对象的立体式多方位展示,每个描写对象都是一个博大的世界,走进去洞天无限。一篇文章读完,你便对一个人,一桩事,一件物品,一只动物了如指掌,几如亲见。
我们有时还不得不从韵味十足、引人入胜的作品中停下来,由衷地赞叹比喻的精妙,描写的细致,引用的贴切。
优秀的作者是要在正确的基础上写得好,使读者不必借助想象只通过阅读便如临其境、如见其物。《空碗朝天》中,我们便会获得如此的享受,作者描写的事物不仅形似而且神似。
镰刀是乡村最常见的物品,也是农民最重要的生产工具,镰刀是什么?金凤的笔下,它“是乡村的月亮”,“在岁月里默默地收割”;簸箕呢,“簸箕的大腹便便,职责是筛选,簸箕口的薄木片是生活的舌头”;屋檐是“一件温暖的披风”,屋檐下也有着丰富的世界,鸟雀在这里居住,果实在这里悬挂,家具在这里摆放,民俗在这里演绎,还有落雨时的音乐声……;一个是处皆有,再简单不过的屋檐,被她描绘成了丰富饱满的世界。“十字大街是乡村的骨架和灵魂”,只看到这句富有诗意和哲理的妙喻,你便会对十字大街有了实质透彻的感受。张金凤的笔下,一切都是有生命的,不仅鲜活,还有着自己的职责与特点。
草是常见的植物,也是卑微的物种,此书中的草却有着“复杂的身份”,与人关系也密切,还“各怀自己的心事”,“草垛隐身在乡间,像一尊尊大大小小的佛像,温暖着乡村、护佑着乡村。”花也同样,简陋的乡村是花的世界,有一年四季开不完的花儿,满身诗意的蓼花,驱邪避秽的艾蒿,虽都是野生的,却陪伴着人们,妆点着一方水土。
作者赋予事物以生命,还体现在幽默的拟人化上,“烟袋常跟烟包在一起,一根烟袋就像一个光棍汉,离了烟包玩不转”;破旧的窗户纸“在冬日的寒风里,它哆嗦着嘴唇‘嘟嘟、嘟嘟’地呻吟”;“一片瓦……如岁月松动的牙齿”。这样的比喻俯拾皆是,时时让人发出会心的微笑。
乡谚的引用好比在字里行间撒了几粒珍珠,或如衣袖上的纽扣,不仅增加了作品亮点,还深化了艺术性和主题,“蚕老一时,麦熟一晌”;“人随王法草随风”;“瓦罐不离井沿破”;“蛇有惊人胆,狼有瘳人毛”;“养闺女随娘,栽葫芦爬墙”,以及有关杏子的俗话和老奶奶阻止孩子偷毛桃的咒语等,都在看似平常的引用中揭示了一个个道理,于情趣中见乡情乡事乡哲。
古诗古语的引用同样浑然贴切,无造作之痕,《胡麻的天空》中引用了《诗经》中《王风》《陈风》的句子,“丘中有麻,彼留子嗟”;“东门之池,可以呕麻”;《簸箕》中引用了东晋王坦之范启走路谦让的话,“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这就使描写对象与更多更远的事物产生了联系,增加了作品信息,扩大了所叙之物的境界,说明了事物的悠久。
作者写的是农村生活和乡村文化,是带着惋惜赞赏之情记录一去不回的从前,为那些被现代文明所冲击的农耕文明唱一曲无尽的惋歌。因此,这部书中,作者通过一篇篇充满乡土风情的文章展现了丰厚璀璨的乡村人文与幽深独特的乡民命脉。
火炕、火盆、风箱、瓦罐,这些带有北方农村象征性的物品一出现在眼前,打麦场、地头饭、树中村、青纱帐,这农村特有的景象一被展现,你就知道已走进了乡间,看到了乡民们的生活,同时也会产生一种亲切纯朴、悠远温暖的感觉,因为作者告诉你的就是人类最根本的生活方式和生存文化。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说,“土地是财富之父,劳动是财富之母。”中国的一句乡谚概括得更准确形象——“三亩薄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曾是无数中国农民理想的生活标准,它温馨合理,简单富足。火炕上的温暖安逸,火盆里的悠悠岁月是解读中国农民幸福感的钥匙。
乡民是纯朴的,乡村是安宁的,作者通过一个“门”就把这些写尽了,你真的熟悉你每天都要进出的门吗?金凤的《家门》通过细致传神的描写,诗意般的追问,让我们更为深入地了解了门在乡村日常中的使用和意义。 “一户空荡荡的门扉,追着打问号的乡路:你要到何处去啊?”“窗是一座房屋的眼睛,……门是一户人家的嘴巴,吐纳之间……,人间的烟火就鼎盛起来”;“乡下的街门,白天常形同虚设,人在家的时候,门不关;人上坡下田,也是虚锁。”读至此,似有古风袭来,不由不感叹这种生活的简单和村民的质朴。
民俗是乡村最有特色和文化的部分,《空碗朝天》中,仅抽烟喝酒就有多种,烟分地头烟、歇牛烟、暖冬烟、宽心烟、解乏烟、欢气烟……。酒有开工酒、完工酒、贺喜酒、定亲酒,也有苦酒、闷酒,还有联络感情的“义乎酒”,一烟一酒把农村生活的讲究和细致写得具体而微、活灵活现。
除了烟酒,还有更重要的生产工具,到处跑的动物,触目即是的植物,须臾不离的器物,黄精灵、千岁猫、平原上的狼,家门口的鼠,属于娘的“深夜的煤油灯”,“跟我们的祖先并肩而来的”麻,男人“一生中抚摸最多的器物”——烟袋。它们与人朝夕相处,物事人事紧密结合。窗花、福棚则以民间艺术的方式,点缀和寄托着人们的生活与愿望。一顿地头饭,展现的是殷切的父子情、夫妻情,还有随和亲切的乡亲情,它们传播着温馨独有的农家幸福。
文以载道,文以明道,优秀的作品以美好的艺术感染人,也同样以深刻的思想引导人,以真挚的良知教育人。张金凤的《空碗朝天》,就是让人在领略乡村文化乡民生活时,不断获知那些朴素深邃的哲理,于静思之中获得裨益。
“一副再好的犁杖,没有铧就是盲人行走”;“没有犁的肩膀,铧的飞翔就会夭折在一摊烂泥上”;“犁铧知道,再坚硬的木架,再锐利的铧尖,都需要牛力的强大,都要那看似轻轻扶着犁的手在把握方向”,这些点明了团队合作的重要性;“轮回了几遭的瓦罐渐渐明白,自己什么都抓不住,就像谁的手都抓不住时光”,这表明人生难免有遗憾和不能达到的目标,这是世界对人的限制,是正常的;“端正一颗心,该去的去,该留的会留下来”,这告诉人们,万事皆有规律,不可逆势强求;灶是方的,锅是圆的,“方中镶圆,做人方方正正,做事圆圆满满”;“尝过了人生百味,练就了大肚能容,人生也是一场场颠簸,不经过九九八十一难,难能读懂生活的真经”,这些寓言式的书写是让人知道:既要洞晓世事,也要有自知之明,要以谦虚从容的情怀对待生活。
碗与人的关系最密切,无异于人的第二生命。书中的《空碗朝天》一篇就明确指出:“一只碗就是一个丁……它跟生命是等价的,”可谓对碗这种最重要的生活用品做了最终极的诠释。作者没有至此止步,因为剥丝抽茧、说深说透是本书各篇散文的共同特点,此文也不例外,“碗是一面镜子,承载着岁月的沧桑”;“端好自己的碗,吃自己的饭”;“一碗饭有一碗饭的规矩,一碗饭有一碗饭的难处”,从碗与人的关系写到吃饭的规矩,又进行为人处世的规箴——由此及彼,层层推进,说理渐深,此书众多篇章皆如此。
万物有魂,张金凤的职责和创作就是给这些物品树碑立传,以感谢它们对人类的付出,对人们的帮助,并记述这些过往生活的情调和浓浓韵味。这些乡村事物曾与岁月紧密相融,与人千丝万扣,作者觉得有必要对它们记录珍藏,也因此,在作者心中,件件是怜爱,笔笔有乡愁。
空碗不空,满盛岁月的陈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