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长大
曲波
自由自在无牵挂的日子是小时侯,不但阳光灿烂的日子开心,即使是雨天,也是没心没肺地快乐。
初春的小雨绵绵软软的甜,雨丝中小伙伴们的眸光更加地明亮欢快,树梢、田埂、路旁的那第一抹新绿怎会逃过我们这些“侦察兵”的搜查,押解春姑娘示众太顽皮,惹恼了老天爷,轰隆隆,他扔下一串响雷,哗哗,大雨瓢泼。狂风嚎叫甩着大雨点叭叭似响鞭抽打着玻璃窗。我和小伙伴们也不示弱,跑回屋跳上窗台扯着嗓门喊: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稚嫩的童谣一片片打印在水流如注的玻璃窗上。
如果是夜半,迷迷糊糊中,耳畔有呼呼的风声、刷刷的雨声、父母急切的低语声、凌乱的脚步声,那肯定是屋子又漏雨了。朦胧中见炕梢、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盆接雨,耳畔传来吧嗒吧嗒声,清脆响亮,丝毫不影响休息,反倒成了催眠谣。
少年不识愁滋味,欲说还休,青春期的心房堆满郁闷和惆怅,这时,也喜欢雨天,喜欢微雨,没有风,细细密密的雨丝,接天连地,一遍遍慢慢抽走了我乱糟糟的心事。我把自己想象成丁香般美丽忧伤的姑娘,漫步长长寂寥的雨巷,渴望迎面逢着位多情的诗人,我们撑着油纸伞缠绵在雨中。那位多情的诗人始终没有邂逅到,落寞、怅惘到傍晚,在昏黄的灯下捧书夜读,读着读着,窗玻璃上一颗又一颗的雨滴,噼里啪啦、争先恐后地跑来慰藉我。雨疏,夜深,喧闹的《红楼梦》里也只有黛玉在潇湘馆里夜读、吟诗,听过她那句痴呆呆的“留得残荷听雨声”,揉揉眼,扔下书,在 啪啪雨落屋瓦的声中入眠。
对雨的偏爱因境而殊。那场暴雨突如其来在那个盛夏。那时我在乡下中学做教师。学校放了假,我和同校的老师去车站等通勤车回家。一路上我们轻松说笑,还没到车站,转眼间阴云密布,几个旋风过后,大雨点扑哧扑哧把土路砸成一朵一朵雨点花,我格格笑着,没数几个,铜钱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抽起了我们,我们奔进候车室时,玻璃窗上已是水流如注。雨势正猛时,列车进站了。白茫茫的雨幕中我们四位通勤的老师手牵着手上了车。偏偏上的又是车长室。我们每人带来一摊水,平日扳着脸的老车长却没恼,给我们拿来干净的毛巾。半个小时后,我们到站了。雨过天晴,彩虹挂当空,好个清爽爽的世界,好雨!
恼人的雨当然有。萦绕心间的是蒙蒙春雨中与心爱的人牵手漫步的情景,可现实中却让我眼睁睁看着朝思暮想的爱在四月天擦肩而过,没有了这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烦躁的心房,焦渴暴雨来临,把我砸烂,化作一汪水,被阳光蒸发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偏偏桃红柳绿的四月,轻柔的雨丝不懂我的心思,有条不紊地款款而来。此时绝望的我希望它变急变粗变硬,可雨仍是那样的深情脉脉,并没有因为我的心思而更改它的轻盈绵长,我更没有化作水,在雨中站立了一个下午,身上还没湿透,只是心没有了知觉。命运拒绝我的心思,我叹口气,还得活。
生活很美好,遗憾匆匆而过,没有阻挡我嫁人的脚步,更没有阻拦心中那个叫幸福的种子的萌发。两年后的初夏,我抱着周岁的儿子从娘家回返,晴朗的天阴下来,我悠闲地迈着步子,似乎知道老天不会让暴雨来抽打我的幸福似的。很快,天空飘起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刚刚经过烈日烘烤的空气瞬间没了踪影,我抱着儿子慢慢地走,儿子把小脑袋瓜伏在我的肩头伊咿呀呀自说自话,不一会,睡着了,脖颈抻长,象酣睡着的小鸡娃。幸福在那一刻溢满心房,苍白的少女成了幸福的母亲,这不急不慌的雨丝是甜的。
心中雨的情结久集不散,落下无数与雨有关的笔名,使用最长久的是暮雨,傍晚、黄昏的雨隐在昏暗中洗刷着灰尘与模糊的夜,荡涤出清新明亮的晨。此时,我已到中年。
阳光、开朗、繁忙的中年渐渐忽略了雨,随着耳闻目睹的丑恶现象增多,心中愤懑的累积,偶尔盼望来场瓢泼暴雨,看它迅猛、狂怒的气势,看它转瞬横扫污浊的力度,心里痛快。生活中我的性格亦如此。慢慢地我发觉这种痛快过后有对自身的伤害。看那暴雨狂风过后,弯折的树木、沟沟坎坎的小路,不得不拿出许多精力去收拾、休整。
细雨飘过,大雨淋过,暴雨抽打过,自然界的风风雨雨遭遇过了,人生路上的风雨也经历过了,现在,不论是遇到从天而落的雨,还是浇到头上的命运的雨,我都淡淡一笑,并未停下脚下的步履,脚步,一直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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