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红糖水
化君
儿子送盅米那天,一包包红糖堆山叠瀑般往家里涌。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天都黑了,忙碌了一天的母亲坐在沙发里休息,我望着半人多高的糖山皱眉蹙额。
我对母亲说,把红糖送到邻居家的小卖部去吧。
母亲嗯一声,从沙发里站起来,开始一篮子一篮子往外挎红糖。剩下最后一篮子的时候,母亲说,留下两包吧。我说半包都不留。母亲说,谁想喝点红糖水啥的......我撇撇嘴,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喝红糖水,你以为还是那个伸长了舌头舔桌缝的年代呀。
母亲曾在商场工作,练得一手包装果品礼盒的绝活儿。村子里谁家遇上串门走亲戚的事儿,买了散装的糖果点心之类都拿来找母亲包装。有时不小心会有糖粒儿撒出来,我便歘地冲过去,伸出舌头,把桌上的红糖粒儿舔得一干二净,连漏进桌缝里的也不放过。
有一年,我好像四五岁的样子。母亲整夜整夜地咳嗽,嗓子都哈不出声来了。前院大娘给母亲送来半包红糖,说每天熬点儿姜糖水,喝上几天就好了。母亲推让不过,便接过来,放桌上,就去忙她的了。
我对着红糖包盯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解开系在上面的纸捻子,打开一层层包装纸,捏起一撮红糖才要往嘴里放,母亲走过来,我吓得连忙将红糖散进纸包里。母亲抚抚我的头说,肚子里的馋虫又爬出来了是不是,然后,伸手从纸包里捏起一撮放我嘴里,说,玩儿去吧。
可我一心系挂着红糖,再去母亲房间时,红糖却不见了。一连找了一个多星期都没找着。心想,一定是母亲偷偷吃完了,我生气好几天没给母亲说话。
一天,我感冒了,母亲冲好药让我吃,我嫌苦不吃,母亲突然变戏法似的变出半包红糖,我仰起脖子一口气把药喝了下去,跟着,母亲把一撮红糖放进我嘴里。我感冒好了的时候,红糖也吃完了。
忽而想,母亲咳嗽的后遗症是不是那时落下的呢?如果她用那半包红糖熬成姜糖水,喝了,就不会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了。
母亲把红糖一包不剩地都送到小卖部了。我真傻,我不知道母亲那么瘦弱,怎会禁得住这样的劳累,第二天,母亲就病倒了,咳嗽个不停。母亲怕传染给我和宝宝,强撑着回老家去了。晚上我给她打电话,是父亲接的,他说母亲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连几天,给老家打电话,母亲的嗓子仍不见好,我搭车去看望母亲。经过村子的小卖部,听见母亲的咳嗽声,正要走进去,又猛丁站住。
闺女家的红糖还不够你喝?还到这儿来买?
闺女给我装好了一大包,我嫌沉,没拿。
您是要成袋的还是要零散的?
成袋的贵吧?零散的就行。
要多少?
先称半斤吧。
要一斤喝去呗。
你以为是大坑里的水呀,喝多少都不要钱。
屋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钻进我耳朵里,凝结成冰碴,凉嗖嗖,刺扎扎的。
母亲咳嗽着走出门来,看见我,惊了一下,连忙伸手把我拽进屋里,一边往上翻起我的衣领,一边叨唠,这孩子,咋就跑出来了?不知道要过完满月才能出门的么?也不知道戴个帽子围巾啥的......
母亲向小卖部的女主人要了条长丝巾,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从背包里掏出钱包,想给母亲多买几袋红糖。母亲一把搦住我的手,放怀里,拽着我往家走,一边说,别让风吹着了,落下病根得遭一辈子罪。
回到家,母亲冲了一碗红糖水,端到我面前。我捧起来,碗沿儿抵在唇边,一团团热气,云蒸雾绕,濡湿了眼睛,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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