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伏
董全云
暑伏天,又称苦夏,是最难捱的天。闷热,濡湿,不动也是顺身流汗。稍微一动,跟洗个澡一样。
暑热的时候,母亲喜欢说一句话:“该热不热,五谷不结;该冷不冷,易害灾病。这天儿啊,就应该冬天冷夏天热。”尽管她现在一亩的田也没了,老太太还是习惯念庄稼经。屋外的紫薇和木槿不怕热,越热越开的漂亮,有风没风都在枝头跳荡,一根瘦枝顶一大朵颤颤袅袅,碎碎的,一棵树就有了女儿态。开的花成群了就言笑晏晏,让人喜欢地忍不住多看两眼。
黑槐树五月就开始开花,断断续续开到七月,树上还有许多的槐米未开,扫不及,一阵南风,簌簌一层,簌簌又一层。
在乡下老宅,家里有棵老黑槐,小时我和姐姐俩小人环抱才搂得住。母亲每年都要站在木凳上摘槐米卖钱,黑槐米是一味中药,性微寒,稍苦,清肝泻火,止血降压,我们小时候的书本费都从这里出来呢。到了夏天晚上,早早地把当院里的土地扫干净,撒了水,阴干了铺上凉席,就躺在那里听奶奶讲神话。什么牛郎织女、刘海砍柴,听着,听着我们就进入了梦乡。
一提黑槐树,我就想起了爱穿个深蓝色斜襟大褂的奶奶。奶奶的脑后爱扎个髻, 穿着深蓝色斜襟,大裆裤,一双裹了又放开的半解放小脚,也有三个男孩子,像极了张宇笔下《黑槐树》中的老娘。剧中的奶奶说话也是一嘴的豫东味,大狗、二狗、三狗地叫着她的不孝顺的三个儿子,可是她还是个重男轻女的老封建,以至于我好长时间没有把奶奶和剧中的那个老太太给区分开。后来奶奶随着叔叔也搬到了城市,我抱着女儿去离我们家不远的叔叔家串门,奶奶依然穿着斜襟大褂,脑后扎着一个髻,但是奶奶的眼里充满了慈爱,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会话,每次都恋恋不舍地送我出胡同,走了很远,回头看,奶奶依然在街口,久久地站着。
母亲老长时间还抱怨奶奶嫌弃她连生两个女孩,我却在怀念那个夏日在黑槐树下给我讲故事的斜襟小脚老太太了。
记忆中的孩童时代,人与人总是靠得很近的。即便是炎热的苦夏,也总是喜欢群聚在里弄、在巷口、在天井、在各家的后院,三五成群,讲一些东家的长、西家的短,讲一些久远时期的神话,讲一些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的故事。在这样的昏昏夜色里,每个人都好似变成了一个博学的才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即便是闲话家常,也能唠出时间的质感。
于是那些沉闷难耐的夏日,因为有了这些故事,似乎也变得有了清凉的骨。
知了一直在叫,哪怕是一只也拼命地、声嘶力竭地叫。不管你是不是中午要睡午觉,它都要咿咿地扯着嗓子高歌,它就坏坏地藏在树荫的高枝上,等人从树下经过兜头就是一阵“尿雨”,还若无其事地将高亢的歌声“吁-----地”打个哨儿。
葡萄枝蔓勾勾扯扯,青青地爬满了墙,一嘟噜、一串串的果实有的已经变紫,聪明的小鸟也来叨食。为了赶走这些不速的食客,什么办法都想过,用录音机录了老鹰的声音,刚开始两天还能震慑住,时间长了它们也很精明,光见音不见动静,照吃不误!
前几日去一个朋友家里,夏树荫荫,院内的石榴树、桃树、梨树果实累累,两个大陶缸内荷花正好荷叶圆圆,绿叶下的红色锦鲤忽东,忽西。倏而,心一下静下来,静得似乎能听见鱼摆尾,静得似乎能听见花开。
暑伏了,树们都在努力把果实往饱里供,把甜蜜和好意细细蕴藏,我呢,趁着这暑热人懒得出门,一杯老茶,一本书细细读,几行文字, 一口茶味,一阵清凉茶烟之外,让心顿得清凉之意。伏天闭门读书,家里纸上即是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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