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
李风玲
老婆婆,就是我婆婆的婆婆。我老公的奶奶。我孩子的老奶奶。她于87岁那年的一个秋夜在睡眠中安详离世。迄今整九年。
初识老公时,老婆婆已经八十出头,但身体尚健。她独门独院地,住在家里的老房子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一个人手脚麻利地,料理着自己的饮食起居。她会一天无数次地踮着小脚,穿过胡同,到她儿孙的家里来。有时候坐在炕沿上和我的婆婆闲谈,有时候也会帮着做活。剥玉米,摘花生,择择菜,刷刷锅。她慢悠悠地做着手里的活,已经浑浊的双眼,望到哪里都是慈祥。她慈祥地望着这个家的一切,望着她的每一个儿孙。当然,也包括我。尽管还没有嫁入此门,但老婆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让我有深深的融入感。
后来,我跟老公结婚,有了孩子。老婆婆和她的老房子,居然成了我和儿子避风的港湾。
其时老婆婆已经84岁,而我不满周岁就断了奶的小儿也被婆婆带回老家照看。但婆婆的生活重心,还是她挚爱的庄稼地,即便是迫切需要她照顾的孙儿,也没能让她转移注意力。于是,我每次的回家探望,几乎都是见我的老婆婆带着她的重孙,玩耍在她的独门小院。院子里有鸡有狗,还有一棵石榴。我的老婆婆站在堂屋门口,一手拄了拐棍,一手牵着她的重孙。
每每就在这样的时刻,我推着自行车,走进家门。儿子顿时眼神一亮,他张开两手向我扑来,小小的脚步跌跌撞撞。彼时的儿子很像个泥猴儿,他的手、脸、衣服,全都很脏。但我对老婆婆没有丝毫的抱怨,一个80多岁的老人,真的难为她能将我的孩儿照顾到这个模样。她喂他吃饱,给他穿暖,但是颤巍巍日益老态的身体,已经打理不好一个孩子的卫生。我抱着儿子去给他洗手洗脸换衣裳,儿子则会引领我看院子里刚赊的小鸡,刚生的小狗。小鸡养在铁笼里,狗仔儿则占据了灶台一旁的柴堆。儿子总是瞪着乌黑的眼珠,招呼我和他一起看这人间的生灵。多年后长大的他,依然有一颗无比柔软的心,他在阳台的鱼缸里养了一只乌龟,他端详它的眼神,总是让我想起多年以前,小院里那纯净的目光。
看完了小鸡小狗,儿子又拉我去看炕头上的一摞剪纸,那是老婆婆为了让重孙高兴,冒着老眼昏花,用家里黑黑的笨重剪刀,一张一张亲自剪成。纸不是红纸,而是报纸。内容也相对简单,多是一只小狗,或是一只小猫。已是风烛残年的老婆婆实在没有更多的花样来逗弄自己的重孙,画一张小画,剪一张剪纸,是她唯一能和重孙共做的游戏。
几乎每一个周末,都是这样。我和儿子在老婆婆的院子里享受母子重逢,老婆婆则忙着添锅烧水,准备晚饭。
发面蒸成的大饼又松又软,里面放了油盐葱花。南瓜丁和面疙瘩做成的粥带着微微的甜,我喝了一碗,又喝一碗。每次在老婆婆家吃饭,我总是很有食欲,胃口大开。我从来都不觉得老婆婆因老即脏,那些大锅柴禾烧制出来的饭食,让我感觉很香很香。
吃饱喝足,收拾了碗筷。跑动了一天的儿子很快就进了梦乡。老婆婆盘腿坐在土炕上,有搭无搭地给我讲那些从前的时光。
她说:“女人生孩子,其实很容易……我生你姑姑和叔叔的时候,就在这屋子里,扶着炕沿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然后扒一点灰,放在炕前的地上,一会儿就生下来了……”
这是我听过的关于生育最简单却又最残忍的描述,这在我们今天小辈听来的难以置信匪夷所思,在老婆婆那里却连云淡风轻都已经不是。我感到震荡,又有些迷离,我在这样的震荡和迷离里思考起生命和人生,思考起我们的祖辈是在怎样的艰苦和隐忍之下,拉扯起一辈又一辈的儿女。
也常听老公说起,年轻时的老婆婆带着一大家子人,闯过了风风雨雨。要是没有老婆婆,就不会有他们一家人今天的光景。
但老婆婆确实是老了,她腮窝塌陷,牙齿掉光,属于她的时代,早已过去。但她从来就不会倚老卖老地抱怨儿女,她只是尽其所能地帮助着自己的小辈,她只是安详地坐在炕头上,抽一袋沉默的烟。然后,在一个秋天的夜里,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没病没痛,就那样循着梦的指引,去了天堂。
常常会问起儿子:“还记得老奶奶吗?”
他说:“记得,给我剪狗剪猫……”那时候的儿子太小,老奶奶为他剪纸的情节,成了他唯一的记忆。
时光飞逝。农历的七月初九,是老婆婆的九年祭,我会带着儿子回老家祭扫,愿一世慈祥的老婆婆,在天堂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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