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叶初成汗如雨

卢海娟

假日里回乡下看父母，遇见初中同学，热切地聊几句，说起小时候到人参大户那里打工的事情来了，都知道东北人参是个好东西，可是，就算是最容易得到的“园参”也要付出极为艰巨的劳动。

三十年前，我家也有几十帘人参，也曾跟着父母在参地里忙得昏天黑地。那时候，种植人参要付出极为艰苦的劳动。

种植人参，首先是选地。要选草木茂盛的山坡地，九月中旬，天气异常炎热时，开始“扫场子”：小草和小灌木一律用镰刀“扫倒”，大一点的树则用锯锯倒，想种人参，这面山的植物便一律判了死刑，一个都不留。由于天气炎热，扫倒的草木干得很快，干了之后就地点燃烧毁。

大火灭后，到处是一片焦黑，山坡变成了可以栽种人参的“生茬地”，这样的地没有病菌，人参不会生病。

要把地面的草皮树根全部清理掉，这可是个大工程。刨地用的是特制的参镐，这种镐头的铁制部分比普通的镐头大两倍，接触地面的部分逐渐加宽，并且镐头的中间有一个三角形的缺口，用来扳树根能省一份力气。

刨地也要选大热天。头顶着毒辣辣的大日头，穿什么衣服都会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非常难受。男人们索性光着膀子干，浑身上下只要一块遮羞布就足够了。几天下来，脊梁早晒去了一层皮，变得黝黑锃亮，手都磨出了血泡，等到后来就都变成了老茧。

刨出的树根在太阳下一晒，轻轻敲打，泥土就掉下去了，用耙子把干了的树根搂成堆，再逐一抱出去，堆在场子周围的树木和灌木中。树根既圈出了参场的领地，又能起栅栏的作用，防止牲畜进入参地。

头遍地刨完，还得刨二遍。二遍地是细致活。小树根，草根，所有的地方都要刨到，要保证参宝宝住上最肥沃最干净的土地，不能受到任何大树和小草的欺凌。刨完后，要用细密的耙子搂一遍。等到把这些小树根、草根抱出去，就露出一片黝黑松软、营养丰富而又没有任何污染的山地来，这才是人参能够生长的地方。

刨头遍地活最累。都说“碗口大的树，磨盘大的根。”树根往往水份很足，充满了弹力和韧性，遇到稍大一点的树根，抡起镐头，估摸着一刨，刨到粗根上，镐头不够锋利，就会滑向一边；刨到根系交错的空位上，又使不上力气。刚开始刨地摸不着门路，一个树根，转着圈地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是扳不出来，有人镐头掉头了，有人镐把折了，大半天还是在一个树根处打磨磨，心里甭提有多着急了。

着急也没有用，等到后来树根刨得多了，掌握了刨地的技巧，刨得就快了。

整片地都刨完了，把树根和草皮搂净，就可以做床栽参了。沿着山坡的方向做床。床宽一点五米左右，床高大约二十公分。床和床之间宽半米左右的空余部分叫做马道，主要用于“上料”及薅草、浇水、松土、喷洒药水等，马道两侧参床边沿的土要用锹拍实，防止泥土因雨水等原因流失。

开始栽参了，用木板把床面上的土刮去一层，确保参床上的土足够细碎。由一个人在前面用镐头勾出一条整齐的、足够放下一整株参苗的沟，另外两个人各自蹲在床面的一侧，把参秧子整齐地摆在床面上。参秧子一般分成三个等次，好中差分别叫做“头路子”“二路子”“三路子”，等到栽参时，“头路子”摆在参床的最中间，“二路子”摆在靠近马道的地方，每趟摆上大约十二棵，后面还要跟一个人戳土覆盖。上池头和下池头容易遭雨淋，往往栽上挑剩下的疙瘩参或挑出来的“三路子”。“头路子”和“二路子”都栽在参场的中间，既有利于它们的生长，也便于看管。

栽完参，还要把刨下的树根均匀地摆在参床上，这叫“上覆盖”，能防止缓阳冻（春天时气温变化无常，冷热不均，大地忽冻忽化，反复冻、化的现象）而导致的人参腐烂。

栽完参后，要上山割蒿秆、草秆打参帘。那时候山上的蒿草多，刷刷刷一会儿就割一大捆，不过往回扛就很麻烦了。用绳子在适当的位置捆紧，让它们均匀地交叉分开，打成“马架子”，把头伸到“马架子”中间的空隙处，捆好的草秆或蒿秆的重量就均匀地落在两个肩膀上，这样扛起来会轻松些。

把镰刀别在后边的裤腰带上，把打了“马架子”的草秆或蒿秆扛起来，走起路来两个肩膀上草秆的芦花呼扇呼扇的，看起来好像很轻松，其实，脖子夹在草秆之间，一会儿功夫就累得全身都是汗，稍微一动，草叶子就会把脖子拉成一条条的“檩子”，被汗水浸渍，又疼又痒，非常难受。

草秆和蒿秆割回来，要好好梳理。用一尺半长的一条方木条，留下一头做把儿，其余一头钉上五个六寸长的钉子，像女人们梳头用的梳子那样，做成“草梳子”。把成捆的蒿秆或草秆打开，用手抓住草秆的上部，逆着枝杈生长的方向向下梳，把多余的树杈、草叶都梳理掉。

草秆梳光溜了，才能打帘子。打帘子的工具也是自制的。一根直径约十至二十厘米的圆木头，用锯子在距离两侧各二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拉两个小木槽，以便于露出平面，可以在上面用钉子钉四个腿。腿长一米三多一点，做的时候不用做精确的测量，与人的身高有关，高一点矮一点都能用。为了使帘子打得规范些，要按照参帘子的宽度在圆木的两端钉上木板，使帘子不至于宽窄不一。每张帘子中间要打四道线，就把两块木板中间的圆木分成四个等份，每个等份处用锯锯出小深槽，以便于打帘子的麻绳能一直保持一条直线。

做好了打帘子的木架子，妇女们就在家打帘子。头两年打帘子用的是麻绳，把麻绳分别缠在八个木锤上，一把一把的草秆依次用麻绳勒紧。勒得密不透风，当时叫做板帘子，帘子的长度也是固定的，只要量一量架子的高度，根据帘子的长度在地面划一道线，就可以固定每张帘子的长度。帘与帘之间隔出一小段距离，打第二张帘子后要剪下第一块帘。板帘子是放在塑料下面的，为了固定塑料及遮阳，还要打一些草把之间间隔大些的帘子，要放到塑料上面的。然后依次把帘子卷好，依照类别把帘子横一排竖一排地落起来，落成柴垛的样子。

打了几天帘子，手就被勒出了血口子，衣服袖子也磨开了花。

这还不算，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杈子木，横梁子，大杆子，什么也不能缺。

杈子木是钉在参床两边的用来起支撑作用的，要为人参支起一个阻隔强烈日光的凉棚。杈子木当时都选用柞树或楸树、腊木等，因为这几种树木纹理竖直，便于劈开。用斧子辟开杈子木叫“打杈子”，这种活是需要两个人相互配合的，首先要按照一定的尺寸把木头锯成一段一段的，当时具体尺寸都听技术员的，也就是一米半左右，木头截好后，一人拿斧子，一人拿榔头，把斧子放在木头中间，用榔头砸，顺着木头的纹理劈，木头就会均匀地断裂开来。劈好的杈子木的一头还要用斧子削尖，以便于把它们钉进参床里去。

横梁子要选用直径为一点五寸的圆木（一般为椴木），长度是要统一的，相当于参床的宽度。

大杆子多为松木，直径一般不超过二寸，要修理掉树上的枝杈，粗的一头还要进一步修理刮削，这样既有利于搬运，又不会刮了帘子。

春暖花开，参地里的活也多起来。

首先是下覆盖，把参床上的树根抱出去，然后就要给参宝宝们搭凉棚了。

把整个冬天准备好的那些材料扛到山上去，沿着马道放在参床边上，杈子木、横梁子、大杆子，要一一算计着用料搭配好。最不好扛的就是大杆子了。四五米长的松木，放在肩膀的位置可得找好，还要算好那是上山坡，搞不好，顺着肩膀滑下去可就惨了，轻则扎上一手一脖子的毛毛刺，或者蹭破了脸腮、脖子，重则干脆砸你个跟头，摔得你爬不起来。

料备好了，开始干活。先是下杈子——参床两侧各有一人，相对地把杈子木钉入参床边上的土里，要钉结实了，足以承起它应承受的重量。杈子木之间相隔不能太远，当时杈子木之间的距离也是技术员交代好了的，大家由山下开始，一路把杈子木钉到了山上。

然后在杈子木上绑大杆子。用铁丝把大杆子牢牢地绑在杈子木上，四五米长的大杆子，顺着杈子木的方向绑，往往要绑三四回，绑好了大杆子，参床两侧就好像有了护栏一样。

再往大杆子上盘横梁子。也是要均匀地排列，保证参帘子放在上面不会滑下来就行，要绑结实了。

再把帘子扛到山上，铺到横梁上，帘子也要固定一下，参地的坡度大，刮风下雨往往会使帘子滑落，给人带来麻烦不说，要是三伏天的雨水渗到参地里，人参就会大面积地腐烂，那损失可就大了。

人参是很娇气的东西，尽管整畦时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经过了整个冬天，土地又有些板结，纤秀的参苗有些受不了，这时就需要有人来“抄池子”，用五颗手指轻轻插入每趟参苗之间，使土变得松软，顺便把刚出的小草拔了，发现有虫子也别放过。这活儿不累，就是要蹲在参床边，让人腰酸腿疼，手一直在春天还很冰冷的土里，还是会皴裂，会起“倒枪刺”。

还没等参苗出齐，各种草早已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了，赶快拔吧，趁它们还没有完完全全地占据好地盘，趁它们还小，还娇嫩。不过草长得可真快，上午才拔完的地方，下午一看，又长出了新的草，人们只好与草赛跑，只能赢，不能输。循环往复地看着草吧，直到伏雨到来之前。

伏天常常会大雨倾盆，这对于生活在山坡地上的人参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灾难，雨会连人参和参床上的泥土一起把它们拉下山坡，所以伏雨到来之前要上好遮雨的塑料，塑料铺在参帘子上也是要固定住，免得被风掀起来，上好了塑料的参棚，就成了一个不冷不热的温馨的属于人参的家园了，住在这样被人精心呵护的家里，人参才会安心地伸展它的叶掌，开花、结果。

这期间，会有虫子来啃噬参叶，参秆，要了人参的命，人们一定要心细些才好，虫子少，品种单一的话可以人工来抓，虫子多了，就要在马道上喷洒一点杀虫剂。还有老鼠，它们也知道这是一味益寿延年的良药，总是前赴后继地来偷吃，包括鼹鼠。为了对付这些偷食者，参农们又是下鼠夹，又是下老鼠药，死了一批老鼠，还会有新的老鼠跑来，搞得参农们在人参生长的整个季节里都提心吊胆的。

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人参，每一天都有人不不厌其烦地看顾它们，这样，总算到了秋天，每株人参的头顶上都结出了红红的参籽。

随着参籽逐渐成熟，要分批采摘。刚摘的参籽是不能播种的，要先放到大缸里沤，直到参籽外部的红色部分腐烂为止。

参籽是需要洗的，洗参籽是一项很重要的活儿，女人和孩子都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