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蜡烛

江初昕

儿时涂鸦，最喜欢画水蜡烛，几片修长纤柔的叶子，叶子中间赫然挺立着一枝细长的杆子，顶上结有圆柱状棒子。长大以后，才知道这种水生植物叫水蜡烛。也许棒子极像蜡烛的缘故，故称之为水蜡烛，它学名香蒲，又名蒲草。水蜡烛的生命力极强，只要在沼泽湖滩上就能觅见其芊芊身影，绿意盎然的叶子宛若一柄柄绿剑，直指蓝天。微风拂来，绿浪翻滚，是湖区一抹亮丽的风景。 

盛夏时节，也是采挖水蜡烛根茎的时候。水蜡烛的根茎我们又称之为蒲笋，小伙伴们成群结队来到水塘边，采挖蒲笋首先得弄清雌雄之分，其实也好辨认，雄性水蜡烛就是长有绒芯的，而雌性是没有的。俯下身子查看蔸部，水蜡烛蔸部浅红雄壮，说明下面的蒲笋一定肥壮。蒲笋在淤泥里长的很深，越是长在淤泥里最深的部分就越鲜嫩。要想得到鲜嫩的蒲笋，不防要花费一定的耐性和心思。先用手扒开蔸部周边的泥巴，继而试着轻轻向上提前，如果手感很紧，还得继续深挖，往往要挖很深的泥洞，才能将蒲笋尽底完整挖出，可谓得来非易事也。要是心急，没挖多深，就急于往上拔起，往往会得不偿失，就会“啪”地从中折断，令人惋惜。刚从淤泥里拔出的蒲笋浑身沾满的泥巴，要是放在水里清洗干净，根茎便露出玉白的本色来，茎白皙如玉，鲜嫩无比，仿佛一触之下即可迸溅汁水，水灵灵的，娇贵得很。蒲笋根茎脆嫩，极易折断，不管是采挖还是清洗，都得小心翼翼。清洗干净后，就迫不及待放进嘴里吃了起来，轻轻一咬，“嘎嘣”爽脆清甜，舌尖顿时齿颊留香。等挖了不少蒲笋，清洗干净后，随手扯下几片水蜡烛的叶子，把蒲笋绑好，大家相互招呼着朝家里走去。家常菜最多是将蒲笋切成片状，放在油锅里爆炒，吃起来清香可口，脆嫩若笋，成为童年记忆中的一道美食。 

蒲笋刚上市的时候，我们也就是自己采挖点尝尝鲜。等到了初夏的时候，沼泽湖边的水蜡烛郁郁葱葱，生机勃勃，这时的蒲笋最多也最为鲜嫩。村里的小伙伴们相邀在一起，手里挎一只椭圆形的竹篮成群结队去湖边采挖蒲笋。到了湖边，大家脱去长裤，分散开来朝湖边深处走去。随着深一脚浅一脚“咕咕”的踏泥声，大家的身影随之隐藏于密不透风的水蜡烛丛中，大家埋头找寻、采挖，拔蒲笋“啪啪”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等采挖了一扎后，就随手用水蜡烛的叶子绑扎好，放在一边，采挖够了，原路返回，逐一收集路边的蒲笋。有时采挖得太多，一时又拿不下，就会随地绑扎一个简易的筏子，把蒲笋全部收集上岸。

上岸后，就是清洗蒲笋了。大家把蒲笋运到湖边，边洗边剥去蒲笋上边的老叶子，自至露出玉白色的内芯来。湖边的水里热闹非凡，有人举起一根粗的蒲笋炫耀，那边也不甘示弱，也拿出一根更粗的蒲笋对比，欢快的笑声在湖边传荡。等洗好后，把蒲笋一小捆绑扎好，放进竹篮里，大家兴高采烈朝自己的家里走去。蒲笋很娇气，时间放久了就会变老了。那时，村里的一家小商店里代收蒲笋，查验后，用称称好，一阵算盘“哗哗”作响，就算出多少钱。父亲嫌小商店里的价格压得太低，有空的时候，就会用自行车驼着刚刚采挖回来的蒲笋到集镇上去卖，因为新鲜水嫩，总能卖出一个好价格。每次，听到门外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我们就会跑出来迎接。父亲的竹篮里一定有我们喜欢吃的饼干、烧饼等零食。到了夏末初秋，蒲笋也长老了，下湖采挖的人也少了。

蒲笋做为乡间野味也觉得没那么珍贵，后来读书多了，渐渐对蒲笋了解一些。蒲笋入宴在我国已有两千多年历史《诗经》里就有“其嫩为何维笋及蒲”的诗句，南齐诗人谢眺的《咏蒲》诗也写道：“离离水上蒲，结水散为珠，初萌实雕俎，暮蕊杂椒深”。这些诗句不但表明中国人民使用蒲笋有悠久的历史，而且蒲笋自古就作为一种名贵的蔬菜使用。无独有偶，明代正德年间在外地做官的淮人顾达，有次生病了，突然就很想家，写了一首诗，名字就叫《病中乡思》，诗中写道：“一箸脆思蒲菜嫩，满盘鲜忆鲤鱼香”。可见，蒲笋带给人们的不仅仅是诱人的美味，还有浓浓的思乡之情。蒲笋吃法很多，或炒或烩，或做成鲜汤或辅以馅料，都很相宜。

入秋以后，水蜡烛顶上的棒子也变成了深褐色，在秋风中摇曳，远远望去，甚是惹眼。我们小孩路过也会随手摘下几个，挥舞着手臂，棒子上的绒毛就会随风飘舞，大家奔跑着，追逐着，这些绒毛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随风飞得无影无踪，难觅踪迹。乡下对每一样东西都会物尽其用，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对于水蜡烛也是如此，到了初秋的时候，母亲拿会一把镰刀，到水塘边尽根部割下水蜡烛的细杆及棒子，拿回家摊在地上晒干。细杆可以编成蒲席，铺在蒸屉上蒸馒头发糕；而棒子晒干后揉碎，冬天做棉鞋的时候可以将细绒絮在鞋面上和鞋底，不但吸汗，而且非常保暖。冬闲的时候，母亲一双巧手把零碎的布头或旧衣服拼接起来，做成枕头和坐垫，再把细绒填充进去。寒冷的冬天坐在母亲做的坐垫上，舒适又柔软，暖意十足。棒子的细绒来年夏天还可以用来熏蚊子，晚上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纳凉，母亲就会用一只破脸盆装上棒子细绒，点燃后散出淡淡的烟熏味，一整晚，都不会受到蚊虫的叮咬。

如今，家乡临湖的地方也规划了湿地公园，各种水生植物星罗棋布，而成片的水蜡烛婀娜多姿，蹁跹起舞，点缀于波光粼粼的湖水岸边，为湿地公园平添了几分诗情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