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想师恩
刘玉新
杨老师去世了。杨老师是我初中的班主任,教授语文。
杨老师去世时才六十多岁,要不是几十年病痛的折磨,身心的疲惫,杨老师应该还活得好好的,就象乡下偶遇的一个文化老者,一袭绵布对襟衫,柱了金竹的手杖,飘起一绺花白的胡须。
我读初中的时候,杨老师大约三十多岁,博学而精干。第一次见到杨老师,心中便油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敬畏,特别是那双发亮的眼睛,仿佛一直照进了我的心底。多年后,我又做了老师,当我站在学生面前,脑海里首先印出的就是那双发亮的眼睛,于是,我的眼睛里也放出一股威严的光来。
山里的学校没什么好场地,学校建在一条山溪旁,层层梯田一样,大操场,小操场,厨房,教室,寝室,从溪边一直走向半山腰。高陡的峡谷,仄逼的天空,还有满山的绿竹红枫。就在这样一个地方,伴着哗啦啦的溪水,居然整天响起一峡谷的书声歌声来,现在想来,就象是误入了桃源书苑。
杨老师是一位特别严谨的老师。上课下课,一身蓝色的中山服,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的,大背头看不到一丝乱发。每次上课,总是在预备铃落下的时候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用那双发亮的眼睛扫视一遍全班,停一下,然后五步,不多不少,刚刚走到讲台正中。他讲课很有条理,却又不乏幽默,本来高高吊起的一颗心,不知不觉里就融进了他生动的语言里,我们一边听讲,一边做笔记。笔记的字也照着老师的描,因为杨老师的字不仅写在黑板上好看,听说连外面墙上的字也是杨老师写的。那么大的毛笔字,站在对面的山上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真不知道老师是怎么写上去的,小小的心里简直是五体投地。
老师的字写得好,自然对我们要求也严。作文一律蝇头小楷,一年下来,秃头秃脑的毛笔总有一大把,就这样,调着小溪的水,研着五分钱的墨,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写完了几大摞作文本。
在杨老师的课上,我最喜欢的是听他讲古文。杨老师的古文功底很厚,讲课从来不看书,手一背就开讲,常常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听得我们的小身子就象春天的麦浪,诗一样的起伏成一片海洋。
下了课,杨老师常常喜欢逗我们,开个小玩笑。于是,我们又觉得杨老师并不是那么可怕。夏天来了,他带我们下河游泳,当我们欢叫着扑向溪水的时候,只有他仍穿着短裤定定地立在河边,随时准备下水救人。他还把我们组织起来打篮球、打乒乓球,也邀请别的班比赛拔河,于是,学校四周的加油声便整整可以热闹一个冬天。
在我少年的记忆深处,杨老师特别喜欢我,也特别严厉。有一次,我在家煮猪食,不小心将脚烫伤了,不能上学。母亲请人把我背到学校,可是寝室的架子床,我没法上下。杨老师便叫我跟着他睡,晚上给我用绵纱布洗去脚上的黄水,精心地照顾我。我知道他的胃已切除了三分之二,但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他怕我疼得受不了,找来一本《林海雪原》,说是读书可以止疼。没想到,书里的故事真是帮了大忙,一走进书里,我不仅忘了疼痛,有时甚至也忘了吃饭。至今想来,喜欢文学,恐怕就是从《林海雪原》开始的。
但是杨老师并不因为喜欢我就溺爱袒护,记得烫伤好了之后,我回到寝室,也许是因为多了一层与老师亲近的关系,在同学中就有些莫名的优越感。有一天熄灯铃后,我们讲开了。由于我住在靠门的上铺,一听到杨老师的脚步,立即提醒大家“来了”“来了”。没想到,杨老师早已听出了我的声音。第二天,他罚我整整站了一天,并且是站在讲台旁众目睽睽的地方,老师的那双翻毛皮鞋几乎把楼板都踢穿了,杨老师朝我狠狠地吼着,一点情面都不留,那是我见过的老师最凶的一次发火。我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很不是滋味,难受极了。
可是,自从那次教训以后,一直到今天,我都恪守着规则。仔细想来,是杨老师为我的人生奠基上了最好的一课,以至我懂得了这个世界的奖惩对谁都不会例外。
杨老师已经离我而去,千里万里,阴阳两重,四十多年了。可是他的风采,他的师格,却永远留在了他学生的心中。如果天国有灵的话,请捎去我一声轻轻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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