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下爬沟,无法抵达的远方
卢海娟
我小的时候,最让我向往的地方就是下爬沟。
提起下爬沟,奶奶立刻来了精神,那里有奶奶念念不忘的“买卖人”,有热闹的集市,有说不完的故事。那里过年时扭秧歌的队伍总是很壮观,大姑娘小媳妇打扮得总是很出彩。奶奶常常赶着毛驴车带了线麻去换葱籽,或者到那边去卖黄烟。小弟弟生病时,奶奶就带着妈抱了弟弟到那里去看病。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个热闹繁华的地方——那么大的地方,总会有半医半仙的郎中治各种疑难杂症——去了几次没看好,不过可以得到新的推荐,越过那里向另外一些地名进发,什么黄旗、白旗、五凤楼……充满了江湖味的地名,奶奶每次提起都让我有无尽的向往。
长大后才知道,下爬沟是满语音译,“下爬”意为“鹞鹰”,那里曾经是满天飞着鹞鹰的蛮荒之处。因为地处满族的母亲河——富尔江的源头,后来就改了名字叫富江,相对于高丽屯、小荒沟、于家店这些土得掉渣的名字,富江简直就是村庄里的高富帅。
但我还是喜欢它古老朴素的名字——下爬沟。
吃过早饭,妈穿上马蹄袖窄窄、领子尖端绣了小花的蛋清色的确凉衬衫,木梳蘸了水,把头发梳得溜光,两条辫子编得一丝不苟,在镜子前抹了雪花膏,还细心地拍了雪白的胭粉,我的心便狂跳起来——妈肯定要去富江,要去那个人来人往的下爬沟,去看她姥爷我的太姥爷。
让人心有不甘的是,妈为什么不能领着我去呢?
太姥爷曾经是下爬沟的大地主,碰巧也姓黄,那时候我已听过杨白劳的故事,常常把太姥爷想象成故事里强抢了喜儿的黄世仁。不过我见到的太姥爷是个八十多岁精神矍铄的白胡子老头,似乎也戴一顶什么帽子,拄一根龙头拐杖,很有一些威风。太姥爷跟大舅姥爷住在一起。我一直很想到下爬沟的人群中钻来钻去,绕过花花绿绿的人去看一看地主家的宅院,看一看有地主居住的大庄子会是什么样子。我更想看看大舅姥爷家美若天仙小公主一样的芬姨,又萌又美童话王子一样的忠舅舅,他们当初也就十来岁,比我大不了多少,最小的波舅舅和我同岁,幼年的我曾经不客气地抓他打他咬他。
下爬沟离我家足有十四华里,不通车,妈妈不带我,是因为我年纪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我之所以见过芬姨和两个舅舅,是因为大舅姥爷他们一家参加了小姨的订婚宴,曾经来过我家。
可惜,妈妈最终也没有把我带到那个让我心生梦想的地方。从爱哭的娃娃到沉静的少女,我想了很多年,也盼望了好多年,下爬沟是我生命中第一个难以抵达的远方——小时候,妈越是不肯带我去,我就越想去,我一次次在妈的欢欣鼓舞中失落徘徊,有好几次拽着妈的衣角哀哀啜泣,在妈渐去渐远的身影里撕心裂肺地哭嚎,感受小小的心被纠扯得疼痛难忍。
或许从那时开始,我就预感到这个地名将带给我源源不绝的痛。
太姥爷去世后,连妈也很少去下爬沟了。下爬沟去不了,那里的故事却总是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芬姨才十六岁,花枝招展的她开始初恋,对象是姑姑家的小军哥。
小军哥住在另外一个村庄,与芬姨一江之隔。小军哥长了一双林志颖一样甜甜的月牙眼,高高的个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鲜肉,他和芬姨金童玉女,这两个都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常常着迷地望着他们,然后久久地注视着镜中自己的脸,心里不是滋味——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长得像他们一样好看?
也许是因为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出身大户人家的大舅姥不喜欢小军哥,芬姨和小军哥谈恋爱,她坚决反对。那段时间芬姨和小军哥都来找我妈,我还记得小军哥坐在我家的炕沿上,那种羞怯又着迷的表情,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就是初恋。
小军哥和芬姨是在扭秧歌的时候相识的,两个人一见钟情,此后便常常相见,直到大舅姥发现,追问芬姨。芬姨承认他们在恋爱,那时候,在乡下人的观念中自由恋爱等同于耍流氓,即使是下爬沟这样的村庄也一样会被人说三道四,芬姨勇气可嘉,但大舅姥很生气,坚决反对。
芬姨来了倔脾气,大舅姥越是不同意,他越是要和小军哥在一起,小军哥也全力争取,他去帮大舅姥打柴,收拾粮食,大舅姥撵他,他不走,大舅姥就把他当空气,小军哥不管这些,只要和芬姨在一起,他什么都不在乎,芬姨的爱情给了小军哥无限力量。
大舅姥是后来才知道小军哥是我父亲的亲侄子的,她立刻以此做文章,给自己找到了反对小军哥与芬姨婚事的理由,说都是亲戚,辈分不同,结婚让人笑话。那段时间我妈身上有无限压力,其实,两个人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不能结婚只是大舅姥的一种借口。
芬姨不妥协,大舅姥便把她关在屋子里不准她与小军哥见面,芬姨砸了窗户偷偷跑出去,大舅姥见硬的不行,就放出软话说只要芬姨回家事情还可以商量,芬姨回家后,大舅姥再不提结婚的事,却开始绝食,赌咒说芬姨要是敢嫁给小军哥,她就绝食而死。
大舅姥三天不吃不喝,芬姨心疼母亲,终究没拗过,她放弃了小军哥,嫁给大舅姥给她安排好的男人。
我不喜欢芬姨的男人,对芬姨的感情也就淡了,内心深处,我一直觉得是芬姨背叛了小军哥,小小的心里,觉得既然爱了,就要勇往直前,任谁都不可以阻挡。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世是,多的是有情无缘的人。
七年之后,一个来自于下爬沟的男孩打开了我的心扉,自此,我的人生轨迹里便处处嵌入他的影子。
太过懵懂的初恋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太多的错误,太过自我的感受,甜蜜之中总是带着一丝惶恐。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踏上了去下爬沟的路,是去送他——他一大早就来我家,因为我替他买了两本书,他是徒步来的,手和耳朵冻得通红。我骑车送他回家。
小荒沟、小蚊子沟,大蚊子沟……怀着第一次和男孩走在一起的不尽的羞涩和胆怯,他骑单车,我坐在他身后。
冷冽的空气,明媚的阳光,我和他行走在少有行人的山路上。嗅着他略带狂野的气息,微微带一点热汗的香,我迷醉得如同梦里,他蹬车的姿势,他晃来晃去的样子,初恋的甜像一丝迷雾氤氲了我敏锐的心,我觉得自己就要浸软在对他的爱恋里。可能是太过甜蜜吧,我觉得思维停滞,人也变得倦慵起来,智商什么的,全都归零。
第一次去下爬沟,跟我生命中第一次爱着的男孩,这个地名注定要刻到我生命深处。
虽然彼时我已经去到一座小城读书,再大的村庄也不会眼花缭乱,但下爬沟仍然让我感觉到它的神秘,它不像我住的村庄挤在山的缝隙里,只有歪歪扭扭一条村路,像一条线两侧零星穿几座草房子;不像我住的村庄那样冷清寂寞,破败萧条。放眼望去,下爬沟铺在一片平地上,视野开阔。就像一棵树,总要有很多分枝才好看,下爬沟主干村路上又很匀称地分出几条更小的道路,道路两侧是密集的房屋,房屋像树上成串成串的花朵。主干道一直向前几百米,与另外一条路相遇,形成一个“十”字形,向右通另外一个村庄,向左则通向邻省的一个村庄。一直向前则可以走到邻县的村庄——这是个四通八达的村庄,无怪乎奶奶总是念叨它的好。
我在澎湃的爱的海里载沉载浮,恍恍惚惚一直把那个男孩送回家,他母亲和姐姐热情地招待了我,羞怯几乎让我窒息,但是,第一次,我感觉自己不再是被人忽略的小孩子,我成了别人眼里尊贵的客人。下爬沟,以博大和宽厚容纳我,安抚了我拘囿压抑的心,那一日我仿佛在梦里,直到今日,都说不清当时的感受。
但是,没有什么能让我克服少女的羞怯。那个年代,恋爱实在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恐惧和罪恶感像黑衣骑士时刻据守在我的周围,为此,在男孩的身边,我拼命掩饰那份最初的感情,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僭越。我藏着如鼓的心跳,努力调整急促的呼吸,装作冷静平淡的样子——和他相处那两年,我一直在感情与理智的冰火之中苦苦挣扎。
我和那个男孩近三年的恋情,其实就是不断通信。在另一个城市读书的我每一天都眼巴巴地盼望生活委员喊我的名字,每一次收到信,都激动不已。现在想想,那些信不过就是说说学习,说说相互之间不了解的生活,连一句暖心的话都羞于说出口,更何况情啊爱啊这些字眼,不懂浪漫不懂感情的孩子,以为那就是今生全部的爱情——为了那些信,我再也看不到身边还有别的男孩,整个学生时代,我一直都在盼望冬天,盼望寒假——只有寒假时,我们才有机会见上一面。
第二个冬天再次去下爬沟,男孩的母亲生病,老人家倚在炕上,面容慈祥,说话慢声细气,捏着我的衣角嘘寒问暖。我习惯了父母大着嗓门教训我,习惯了父母粗糙的爱,忽然遇见那种关切,那种温暖,那种和风细雨,一下子就软弱起来,因为爱了那个男孩,连他的家人也倍觉可爱。我俩被撵进屋子,他姐姐在厨房里为我们烙饼,准备饭菜。
屋子里只有我和他,录音机里放着我没听过的歌,面对陌生的环境,熟悉又陌生的男孩,面对这个坐在我身边喋喋不休的他,我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说起来好笑,初恋对于我,最清晰的记忆就是怕:怕他靠近我,带着男性的陌生磁场,怕他无意中揽在我腰背之间的手臂,怕他直视我时眼里火辣辣的热情……我总是手足无措,不给他任何回应,却又怕自己不够好,怕他会丢下我……被各种“怕”包围着,每次和他在一起,我总是口讷不言,尽管心里翻江倒海。
独处的时候,没有拥抱,没有偎依,没有细语呢喃,没有缠绵的吻,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断逃离他的每一次靠近。过分的戒备让男孩慌了,他努力说话企图让我不再紧张,而我只听到心的鼓槌骤雨一样不断敲击。
有一大段时间我们是在沉默的,或许,他也和我一样无措吧?还是我的恐惧让他乱了方寸?男孩的姐姐烙了好吃的家常饼,他陪我一起吃饭。那时候的我真糟糕,什么都吃不下,唯一的希望好像就是和他坐在一起,就那样隔着一层羞怯坐成永恒。男孩见我真的没胃口,便替我吃掉剩下的半张饼……一想起这些就会泪眩于睫,今生,那个肯吃我剩下半张饼的男孩错过了,我再也没有得到那种铭刻于心的细微呵护。那个男孩,连同那些温馨的小细节一直根植我心,想忘也忘不掉。
一朵太小的火花,终究要被风吹散。我和他在冬天相爱,在夏天分手,三年之后,在下爬沟村外,在那条叫做富尔江的江边,所有的过往像流水一去不复返,他往北我往南,再也不曾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