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清浅如溪
李正勇
我和小为相识于西部的一个小镇。那时的我远离了生意场上的羁绊,行走在陌生的土地上。时而隐入市井喧闹中,时而安于陋室庸懒间,灵魂居无定所。路过古孔,看见小镇河水缓流,翠竹摇曳,非常清爽。我立刻喜欢这儿,安顿在一个农家小院。房东说隔壁住了一位叫小为的画家。我有点诧异,房东又说:“我们这儿,有故事的人会住下来。”
我收拾好行李,推门而出。正遇见手里拿着画板的小为,我们相视一笑。他眉宇紧锁,神情解㑊。
小镇的茶馆多,且靠近河边,木桌竹椅,地气十足。大都一边喝茶,一边短论家长里短,远说中外千秋;也有不说话的,闭着眼,躺于竹椅之上,任话语如河风飘过。这儿基本不见练习牌艺的场合。我天天混迹于此,在喝茶人的声音里听河水缓缓流动,不亦悦乎。
我和小为碰面的次数少得可怜。
听人说起旁边山上有一座小庙,虽僻于一隅,但香火缭缭。我顿时生出去看看的兴趣。
第二天,早早起来,在山脚碰见小为。山路平缓,我们慢慢向上走。一路闲谈,知道这段时间他天天来,为的是聆听住持的教诲。上得山来,不便打扰他和住持的对话,我独自闲走在庙宇间。这里树木成荫,游人较少,城市的繁华、纷扰被挡在庙外,能让人安宁下来。
下午,我和小为坐在后院的竹椅上,前些天显露的落寞神情若隐若现,他的情绪有了改观。我们喝着本地产的“三层玉叶”,聊起各自的过往。小为喜欢画画,但没有获得认可,微薄的收入成为他爱情生活的最后一尾稻草。父母是公务员,由最初对他从事职业的坚决反对到无奈放行,最后非常担心。而他借着整理心情,又带着不服输的心结逃避于此。
“人总是生活在与别人相关的世界里。”我深有同感,“逃脱不了。要不坚持,要不放弃。”我给他讲八年前生意刚刚起步时的故事,我做汽车零部件配送生意。冬天的雨季特别漫长,货车喘着粗气行驶在矿区泥泞不堪的碎石路上,好像不知疲倦的蚂蚁负着笨重的货物,缓慢前行。晚上十一点钟左右,同行的伙伴入睡了。从夜雨声里突然传来“嘭”的刺耳声,我想,轮胎爆了。开了车门,借着微弱的车灯光,看清右前轮胎塌了下去,而车距山边悬崖不到半米。我惊吓出一身冷汗,稍有不慎,就交待在那儿了。
小为听得全神贯注,目光中满是担心。
“这些都是生意开始时遇到的困难中的微小一件,好在我们坚持了下来,生意有了很大的起色。”我对小为说,“坚持的理由很简单,那时不可能放弃,借的钱就是巨大的压力。”
“行行都很难。”小为深受感动。
“万事只是开头难。做了几年,虽生意向好,总觉得纠葛太多,也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年前果断放弃了。”
“你有什么打算?”我又问小为。
他神色肃穆:“住持今天的一席话,给我的触动很大。他说,换个位置看问题,把自我置于空中,看地上的自己。会发现自己常在小天地里或愤怒或黯然不停打转,消耗了精神,失去了能量,走不出那小小的束缚,而别人,早已走向远方。现在的我正束于因情而生的困惑里。”
“是啊,困于情愫。再说谁家的女儿不是父母的小棉袄呢。”我停了一会,“也许她的离开,正是彼此解脱。”
“或许是吧。既无法坚守,应勇敢放弃,才会有新的、有希望的生活。”小为想了想。
“你的作品一直未得到认可,是不是太想快速获得成功,没能静下心来创作,欲速则不达。”我试着分析其中的原因,虽然我不懂画。
“我的画里牵扯了太多的情绪,有些浮躁。”
我们推心置腹讨论着。
“谢谢。”小为最后真诚地说,“我一定会走出自己的那一寸方圆。”我们击掌为贺。
第二天,我们相约去看寺庙旁的小溪,这是住持向小为建议的。小溪在树木丛中穿来钻去,水清亮至底,溪底的卵石映在眼里。小溪的一个回旋处,嵌着几块石头,几尾小鱼,晃着尾巴,在水中、石头缝里惬意游走。它无法拥抱江河的胸怀,却在这里自由自在。当地人极为珍惜这鱼,从不会上到饭桌上。溪水兀流,山林幽静,时而响起小鸟欢快的叫声,树叶水滴的声音清脆可闻。我们俩身陷其中。“好一副写意画。”小为身受震憾。
邂逅小溪,是我们旅程中的幸运。它像绵延不断的清流,涤净着我们的心灵。
回去的路上,小为的神情轻快起来。我知道,他彻底放下了。
小为说,他给母亲说好了,完成手上这幅画就回去。而我等不及看那幅画,他感染了我,让我提前回归家庭,回归工作。临走前,我为小为支付了欠着的房租,并预留了生活费,吩咐房东不要说破,有理想的上进青年会获得掌声。后来知道他的画作被极为欣赏的一位朋友推荐参加一次比赛 ,获得头奖。我想,用心的、有感情的画,终将得到尊重。后来,他给我寄来那幅画,以纪念我们相识的那段日子。
小为那天给我发来短消息:我的一生,感谢二个人,感谢小庙的住持,感谢你。感谢那条小溪,谢谢离开的人,谢谢在乎的人,前行的力量源自于此。
我和小为,在不期而遇中建立了淡淡的友情。在这个物欲世界里,我们交换着彼此的支持和分享。而小镇山上那条宁静透亮的小溪,将会一直在心里流淌。
君子之交,不尚虚华。我和小为,清浅如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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