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芭蕉一叶秋

梁惠娣

秋应是个翩翩俊男子，他一来，逗引得夏日里不爱搭理人的风姑娘骚动了起来，长袖善舞、舞首弄姿；也引诱得雨妹妹切切跟随，情意绵绵。秋风掠过，树叶纷落，草色渐黄；秋雨洒下，远山苍茫，溪流清矍；连那秋月，也渐变清朗。与秋风秋雨撞个满怀，便觉身心有瑟瑟的凉意。

静夜，独坐轩窗前，闲读，有多情的风偷窥一般越窗而入，撩动长发，更撩动几许秋的情思轻愁。窗外，一株芭蕉于飒飒的秋风中，亭亭玉立。她摇曳的清姿，从古至今，曾如何撞进文人骚客的眼里、心里，继而跌进了诗人词客的诗词里。似乎，芭蕉与秋天、与诗词、与文人的哀乐愁怨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像丝麻一般，扯成了一团。翻读诗词，总能看到她亭立妩媚的身影，如何地站成一片撩人的风景。

芭蕉，在《诗经》里，曾客串了一把。据说，《将仲子》是三千多年前一位女子写的一首情诗，开始是写在芭蕉叶上，用以表达对情郎的炽热相思。可以想见，宽大的芭蕉叶，曾成了古代恋人传情达意的媒介。据传，唐朝诗僧怀素为了练习书法，就在寺院附近的一块荒地上种植了一万多株的芭蕉树。芭蕉长大后，他摘下芭叶，铺在桌上，临帖挥毫。后来干脆带了笔墨站在芭蕉树前，对着鲜叶书写，最后终于练就了天下第一的狂草。这就是有名的“怀素芭蕉练字”。难怪陆游有诗“芭蕉绿润偏宜墨，戏就明窗学草书”，或许说的就是他。《红楼梦》中“才自精明志自高”的贾探春，似乎也爱芭蕉，从她给自己取别号“蕉下客”可窥一二。

我想起曾看过的一幅芭蕉水墨图：一丛茂盛的芭蕉向四周伸展着硕大的叶子，它宽裙大袖、衣袂翩然，浑身蔓延着鲜活的绿，芭蕉如盖的绿荫下，一个娴静的女子侧身斜躺在一张苇席上，手边一本书已滑落到了地上，而女子一脸安然地睡着了。这幅水墨画名为《乐》。想想，人在芭蕉下，书是可看可不看的，心事，也是可想可不想的，而只需闭着眼享受那一份独有的宁静。这就是一种难得的乐啊！芭蕉体现的是一种清高风雅。古往今来的人们，在蕉荫下，或把酒吟诗，或煮茶品茗，或下棋论古，或抚琴对唱，或闲读诗书……这都是人生的雅事乐事。

秋夜读芭蕉，在心里氤氲起浓浓的秋意。唐诗人白居易《夜雨》说：“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是对前程的迷茫和无奈；杜牧《芭蕉》诗：“芭蕉为雨移，故向窗前种。怜渠点滴声，留得归乡梦。”说的是旅居外地的思乡之情；南唐后主李煜《长相思》说：“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写出了他对妻子娥皇的相思之苦；到了宋代，词人李易安在《添字采桑子》中写道：“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形象地表现了她对家乡、对亲人的绵绵不断的思念和怀恋；元人徐再思一曲《双调·水仙子·夜雨》更是把芭蕉秋雨的意蕴演绎到了极致：“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此曲写的是羁旅之愁苦。曲中秋意无边，愁思无限的意蕴可以想见，细腻真切地道出了作者因思乡而断肠的情怀……这些无不是秋愁。那淡淡的秋思愁绪伴着细密的秋雨濡湿了芭蕉，也濡湿了夜读人的心，让人心事漫漶。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读那快乐的芭蕉句。“梅妻鹤子”的北宋著名隐逸诗人林逋的《宿洞霄宫》尤为经典：“秋山不可尽，秋思亦无垠。碧涧流红叶，青林点白云。凉阴一鸟下，落晶乱蝉分。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闻。”诗人的字里行间流泻秋色无限，秋思悠悠，枕上听芭蕉雨的情韵，多么清幽而又闲适，浪漫而有诗意。南宋诗人杨万里《芭蕉雨》：“芭蕉得雨便欣然，终夜作声清更妍。”蕉雨淅沥伴清梦，再受用不过了。

我家院子里的两株芭蕉，长成合抱之姿，宛如亲密的恋人相拥对望。有朋友说芭蕉是有妖气的，不宜在家院中栽种，可我不听，兀自让它们占着院中一隅，蓬勃长成一簇摇曳的绿云。说到底，是无法割舍芭蕉树下成荫闲读、品茗闲谈的惬意，以及在下雨的秋夜，听一曲雨打芭蕉天籁的诗意。

秋风敲窗，雨打芭蕉的夜，我看到，秋在一叶宽大的芭蕉上，行走。禁不住肤浅地效仿古人吟一句：“一阵秋风一阵雨，一叶芭蕉一叶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