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唯一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
李正勇
我和黄叔20多年已未曾见过面。那时的他长着一副精瘦的身子骨,眼闪着亮光,生活担子虽重,背却挺得笔直。他在家里忙完农活后,附带做些小生意,收入比普通家庭稍多点,但拉扯着三个孩子也显得捉襟见肘。小时候,我时常到他家里去打望,他掏出零食来,我的童年生活多了许多欢喜。后来据说他的老婆因为一点琐事和自家兄弟吵了架,加上父亲有些偏心,黄叔想着大儿子在云南任一家饲料公司的片区经理,可以投奔。反复考虑后,气盛的他决定远离家乡的庇护,将家从小气的原乡迁往云南。我也外出读书,我们各奔东西了。
黄叔离开时,他家门口那棵幼小的核桃树刚好一人高,无人经佑它,兀自生长,后来慢慢将日渐残破的家掩在巨大的身影中。核桃树下倒成为夏天最凉爽、最热闹的地方,核桃散发的清香诱惑着孩子们。夏天一过,便又恢复冷清而颓废的气息。
这个暑假,带着儿子去云南游玩,终于和黄叔见了面。黄叔依然叫着我的小名,紧紧握着我的手,亲切和温暖顿时洋溢开来。他越发清瘦,背有些驼,但精神矍铄,笑谈间神情生动。脸上沟壑分明,岁月在那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云南以包容的心胸拥抱着黄叔,他的生活慢慢有了起色,儿女们在那里买了房,成了家,有了不大不小的生意,算是在当地生了根。而他,则儿孙绕膝,乐享天伦。
“黄叔,你家的核桃树长得高,枝繁叶密,一到夏天很多小孩在那里玩耍。”听我说起核桃树下人欢闹热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他听得入神,间或点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那笑似水波般扩散开去。
“自从父亲离开后,我十多年未回去了。核桃树长大了,我们变老了。”他的声音有些低落,怅然若失。
“房子恐怕早已败了吧,有时真想看看变成什么样了,又怕看。”他触碰了心中最柔弱的地方,家始终未曾离他左右。
其实我的手机里就存有老房子照片,但没有给他看,怕他睹景思乡,又生出许多伤感来。
“黄叔,你在这儿还习惯吧。”我忙转移话题。
“这么多年了,有的拿得起,拿不起的都放下了。”他若有所思地说,“习惯了,不过,刚来的时候的确难熬。”
他拿出旱烟枪,小心卷上烟丝,在烟袋里压紧,深深吸上一口:“烟不软不硬,正好。”那段难忘的经历在烟雾里清晰呈现出来。大儿子那时还任着经理,他们在县城租了住房,在一个偏远的镇上租了门市,经销着饲料。这里山多,农户分散,常常要送货上门。儿子长期出差,他一个人打理生意。人生地疏,真是一个艰难的开始。他学会了骑摩托车,在陌生的崎岖山路上颠簸前行。
这时,他放下烟袋,在桌边轻轻嗑出烟灰,搁在桌上。卷起右边裤脚,腿上一条长长的伤痕露了出来。他手有些哆嗦,不停抚摸那里。“这是最痛苦的了。”黄叔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年五一节的前一天,给一个20公里外的山上农户送饲料。全是碎石路,天快黑了,着急忙慌的,没看见路中的一块大石头,腿就是那时候摔断的。”
“做这个生意就是求爹爹告奶奶。好在终于挺过来了。”黄叔语气平淡,我却听出惊险与艰辛。新的开始,总是伴随着挫折和磨难。
“晚上自己一人住在门市里。没有电视,吸旱烟就是那时学会的,烟硬,味大,正好排遣难处与寂寞。”他的嘴角浮现出一缕尴尬的苦笑。这是最真实的他吧,我想。
黄叔的声音在耳边时轻时重,一幅画面在我眼前铺展开。陌生的他乡,老街一处僻静的小屋里,昏黄的灯下,孤独而坚强的他,吐着一圈又一圈的烟雾,伴随着深深的咳嗽声。
随着儿子工作的稳定,他不再做饲料生意,家境慢慢好了。
黄叔偏着头向我靠过来,轻缓说:“这么多年了,其实我很想回家。”我有些诧异。他接着说:“不知怎么回事,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常梦到老家的那几间破房子,肯定破烂不堪了。”
“我们也挺想你的。”我宽慰他,“你给儿女们说过没有?”
“提过一次,他们没有表态。”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何况你们在这儿安身了。”
“哎。”长长的叹息在房间里回荡。
“有一个山东人,”他停顿了一会儿,“打算回老家养病,临行前突然病重,彻底留在了这儿。本来可以在亲近的家乡,不留遗憾地度过余生,可惜。“他边说边摇头,“这儿可是他乡,世事难料,难料呀!到现在,这个山东人的儿子非常愧疚。”他的眼角耀着晶莹的泪花。
“当时我离开老家的时候,抱着身败名裂的想法,极为悲痛。”他补充道,“那时想能回去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现在好了,儿女成家立业,事如所愿。与兄弟的那些过隙早已烟消云散,可以磊落无憾地回家。”期盼的神情张扬开来。
在享于晚年生活的同时,黄叔的想法屈服于归乡的心愿,乡愁逾久逾浓烈。在家里,却又不能表达出来,想来极为落寞压抑。
我回家后的第十天,黄叔打来电话,说儿女们赞同他们回老家安度晚年,今年会回来给他们修建新房。挂断电话,欣喜的声音在耳畔一直荡漾。
儿女们在当地扎下根,黄叔的根却仍然向唯一的故乡不离不弃蔓延,心始终牵挂着家。离家而走,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去。无论粗茶淡饭,还是富贵奢华,他舍不了故乡那份熟识的泥土味道。叶落归根,恒古不变的传统。根,只为寻找那一隅唯一可以安放灵魂的泥土。
慈父孝子,身份轮回。最贴心的孝心,就是满足父母归家的心愿。亲手相携,扶着他们回到最亲近的原乡。
无奈何离开家乡,乃是物质所累。年迈返乡,却是精神归依。故乡,是唯一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