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中的爱情

佟菲

真的有理想的爱情吗？我一边怀疑，一边追寻。

我身边有一位娟子奶奶长得跟日本名演员树木希林神似，居然同样出生于1943年，同样拥有一份“死磕到底”的爱情。对于我这个悲观主义者来说，娟子奶奶是我的榜样，她的经历让我明白，再不堪的经历都可以不用晚景凄凉。娟子刚参加工作就嫁给了英俊潇洒、家境富裕、口才了得的俊。看俊和娟子年轻时的合影。娟子神情紧张，身材渺小，透露着一种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慌张；而俊看起来轻松愉快，浑身都是“爱谁谁”的嚣张。可如今反过来，俊已经是老头子一个，英俊容颜不再，挺立身子也变得弯腰驼背，家产全数败光；而娟子，打扮入时，75岁高龄天天做瑜伽，每年都有企业分红，全身上下透露着洒脱且高级的美。

俊结婚后当然不是省油的灯，不回家、找“小三”，结婚三年便向娟子提出离婚。以常人的逻辑推断，若娟子是个有志气的女性，就爽快地答应，拿出“本小姐离了你照样活得很好”的气势跟他离。可娟子的选择是我认为比有志气更有勇气的选择，她坚决不同意离婚。她跟我说：“我爱俊，他的全部我都爱，即便他对我那么残忍，他那么不争气，我都没办法停止爱他。但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不要遇见他，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遇见他，我还会爱上他，仍然逃脱不了数十年狼狈的爱情经历。”四十年的婚姻生活，两人终于到了可以并肩感受年轮老去、细水长流的年纪，在俊坚持要举办的红宝石婚结婚纪念典礼上，他老泪纵横地拉着娟子的手道：“我愧疚，我自责，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何其幸运，最终还是拥有了一份善始善终的爱情，这难道不是理想的爱情吗？”

理想的爱情是什么？我越来越觉得，爱就是陪伴，是一天天的纠缠和成长，是不论发生什么事儿都没办法把两人分开。这两个人就是在命运的安排下像藤蔓一样斩不断、理不清、分不开。

我问过娟子奶奶：“您跟一个浪子纠缠一生有意义吗？”娟子奶奶微微一笑：“意义？你是想听我说大道理吗？生活本无道理可讲，不按常理出牌。我不知道有没有意义，我只知道，我当初不离开他我会难过，离开他我同样会难过，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当年红极一时的《至少还有你》中有一句歌词“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我每唱到此都会哽咽。只有白头，才算永恒。也许所有的美好只存在开始和结尾，中间或短或长的过程都有着种种的磨难苦痛，就看你要还是不要。而娟子奶奶选择了要。所以，过一段狼狈的人生又如何呢？

我读过黑泽和子写的她父亲黑泽明的传记《上山的路》，知道大导演黑泽明任性、孩子气、大情大性。做他的妻子需要隐忍、耐心、包容，以他的世界为自己的指南。在黑泽和子的笔下，父母的婚姻充满欢乐。我居然想：黑泽明那么好，包容一点怎么了，耐心一点怎么了，他的世界那么波澜壮阔，以他的世界为自己的指南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这很难吗？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认知有问题，这也是很多人的问题。我们对别人的幸福都很宽容，而对自己的幸福却无比苛刻。

理想的爱情，或许就像邓丽君《我不该爱你》当中唱的那样：“不该不该不该，爱你爱你爱你，不应该爱上你，偏偏又爱上你。”既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就只有纠缠一生。我们在努力体悟幸福的过程中，顺便学会了人生需要忍耐、坚持、包容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