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忽至有情天

邢洁

七月黄梅天的午后，乌云低垂，空气湿闷难耐。我偶然得知数月前投稿的一篇文章发表了，欣喜之余，也不顾天空中正酝酿着雷雨，拎着伞就奔图书馆而去。

外面没有一丝风，偶尔有串流的热气使耷头耷脑的树叶微微抖动。忽然一阵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断断续续的小水滴裹挟在一起扑面而来，潮湿呛鼻的土腥气呼吸可闻——这是大雨突袭前的先头部队。

一只脚刚踏进公交车，倾盆大雨就接踵而至。从高天急泻而下的水流似无数把小锤敲击着车身，密集如麻的振响充塞着耳膜。雨横更兼风狂，那些坠落的水柱本是极有分量的，可被阵阵强风左突右袭，便像白花花的帘幕似的四下飘摆起来。马路上积水渐深，车轮过处水花四溅，车子仿佛是一条在汪洋中游弋的鱼。

这酣畅淋漓的雨景让我看得出了神。忽然，候车亭下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吸引了我的视线：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背着一个红色的双肩包。她被这大雨困住了，脸上露出焦急而不知所措的神情。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我的眼前却依然晃动着小女孩的身影，为她担着心。那般的年纪，那般的装束，和童年的我何其相似！她会不会也像我那样，一着急就不顾一切地冲进雨中，不顾一切地回家？思绪如天边迅疾漂移的云朵，飞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夏日清晨，我在上学途中遭遇暴雨，跑到街边的屋檐下躲避。眼看上学要迟到了，我恨不得一步跨进校门，可又想衣服湿透了该如何是好？干脆回家一趟算了，迟到就迟到吧。我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就这样无遮无拦地冲进了雨幕之中。

等到家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书包里的书都给雨水浸湿了。妈妈心疼坏了，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嗔怪道：“傻丫头怎么不动动脑子，现在雨这么大，有伞也撑不住，等雨小一点了，我们肯定会给你送伞送衣服去的呀！”我委屈地嚷了起来：“我以为你们都上班去了，就不管我了！”爸爸用毛巾给我擦干头发，怜爱地对我说：“那以后可记住了，爸爸妈妈永远不会不管你，永远都会照顾你！”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尽情享受他们的呵护，我知道原来我是如此被牵挂、被疼爱着的，这感觉真好啊！一股巨大的热流包裹着我幼弱的身和心，直到很久以后，它还在替我抵御风霜雨雪……

时空交叠间，光阴的指针倏忽指向十七年前，指向那个凄风冷雨的夏夜。那时我刚来上海不久，为了多挣些钱，在正式工作之外还给一家广告公司做兼职文案。这家公司离我上班的地方有两三站路，我经常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奔赴第二战场，在那里写文案写到很晚。

那是八月酷热的一天，我去广告公司的路上还是斜阳高照，完工的时候老天爷却突然变脸，下起了瓢泼大雨，气温陡降。我到路边招手叫出租车，但没一辆车肯停，我只好骑车冒雨回家。天黑，雨大，路滑，风疾，骑行艰难，在一个拐弯处我险些摔倒，泥水溅了满身。为了看清前方的路，我不停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水，也不知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我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才回到租住的小屋，又累又冷，直打哆嗦。这时电话突然响了，是妈妈：“天气预报说今天上海有台风，你那边还好吧？”我赶紧装出轻松慵懒的语气说：“我好着呢，都准备睡了。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天我收拾残局直到深夜才得休息，还没忘喝一杯正柴胡饮颗粒——这是妈妈教我的预防感冒的方法。第二天，我照旧准时上班，仪容纹丝不乱，谁也看不出我前一晚的狼狈遭遇。

后来，我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为人妻母，从一个习惯被人照顾的人，变成了一个习惯照顾别人的人。往事历历，然而此时浮上心头的，依然是那夏日的雨。

十年前的夏天，我带着四岁的儿子去杭州玩。我是头回独自带孩子远游，生怕有一点闪失。第三天下午，我们正在西湖游览的时候，天空中突然黑云翻滚，雷电交加，一连串的霹雳仿佛把天炸开了一个大窟窿，顷刻间暴雨排山倒海般倾泻下来。我抱着孩子跑到一座湖心亭里躲避，可这个只有顶盖没有墙的小亭子实在不是合格的庇护所，狂风骤雨从各个方向呼啸而来。我顶着大风，艰难地让雨伞维持张开的状态，同时用身体为儿子挡雨——尽管这根本没用。

雷雨很快过去了，像来的时候一样突兀。儿子被刚才惊心动魄的场景吓呆了，脸蛋煞白。我一边安慰他，一边迅速取出一套干衣服给他换上——整个旅途中我都把孩子的一套换洗衣物以及干毛巾装在防水袋里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小人儿的身体干爽舒服了，脸色又变得红扑扑的。他问：“妈妈你怎么不换衣服呢？你不难受吗？”我温柔地冲他笑：“只要把宝宝照顾好了，妈妈也就舒服了！”

……遐思遥望之间，现实中的世界也已风停雨住。我到站下车后，才想起错过了接儿子下课的时间。刚刚那么大的雨，他该等急了吧？赶紧给老师打电话，老师说他已经走了，又打给家里，得知他已经到家了。“妈妈，瞧把您急的。我早说过，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我在电话这头不由地微笑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的宝贝也长大了，总有一天，他也将挺起胸膛为所爱之人遮风挡雨。爱不会是徒劳的，永远不会。想起风雨中的成长与变迁，想起岁月中的恩情与托付，不觉在这朗朗青天之下肃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