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遥远的葵花
水如静
一
沙河村的人正在地里浇葵花,男人们拎着铁锹,在每株葵花根底下剜一个小坑,女人们跟在后面,往坑里扔一把化肥,再用脚把土踢回坑里,踩实。水渠里的水在后面哗哗地奔涌过来,前面的人们便忙个不停,齐肩高的葵花刚开出几片花瓣,被忙碌的人们撞的前仰后合。忽然有人大声喊道:“阿民回来啦!”
于是,大家都朝着路上看过去。
沙永民本想静悄悄地带着肖敏回家的。可是,这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他无法避开满村的人,只得笑着回应:“我回来了!”于是他看到一张张亲切的脸在葵花后面仰起来,喊着他的名字。沙永民深情地回应着这些熟悉的乡音,就像4年前乡亲们为他送行的场景。
4年前,这个没有父母、和姐姐被村民们养大的孩子考进了南京师范大学,有老人抱着他热泪长流,说这样才对得起他九泉之下的父母。他对着沙漠里的浩浩荡荡的葵花发誓,4年后回来做教育,报答这片土地的养育之恩。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乡亲们颌然赞许这个言而有信的孩子,可大家看到他身后的那位俊俏女孩时,惊讶的差点从水渠上掉下来。
肖敏一边走一边满眼新奇地看着这群山环抱下的沙漠,5月的天空下,连绵浩荡的葵花灿烂的让人目眩。虽然穿着胖胖的棉布衣裙,但这个苏州都市的女子让大沙漠里的汉子们惊呆了,感到十万株葵花都不及这张脸的明媚!
于是,有几个年轻人放下手里的铁锹跑到面前跟沙永民打招呼,拉化肥的车子也在路上停下来,牲口也停下来,大大的鼻孔里冒着青草的气息扑过来。
肖敏觉得这里的世界真是神奇而单纯,和她生长的环境是如此的不同。
傍晚,沙永民的家里就挤满了人,嫁在了本村的姐姐忙着给孩子们抓糖,招呼大家喝茶。和大家一样,看到弟弟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满心欢喜。要知道在这沙漠里从来没有这样气质高雅的女孩子出现,全村都感到喜从天降。但是很快有人就笑了,因为那个女孩子是个孕妇。这件事对生育过的女人来说太简单了,从她慵懒的腰肢里就看得出来。
可是,沙永民却淡淡地笑着,给男人递烟,给女人和孩子抓糖,大家也就笑呵呵地祝福着。
肖敏只是安静地看着大家,没有羞涩,也没有喜悦。
沙永民很快就开始了学校的建设。沙河村最近的学校十几里以外,上学要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很多孩子因此而放弃读书。如今他回来了,他要给附近的孩子们一个读书的环境,将来就有一个不一样的家乡。
秋天的时候,7间房子就在村口建好了,他和肖敏2个教师,所以只能先开2个班级,用了6间房子,剩下一间用来做办公室。
每天早晨沙伟民和肖敏站在没有院墙的学校门口迎接孩子,20几个孩子全都在一个班级里,他们一个教语文、音乐和美术,一个教数学和体育。
沙伟民没想到肖敏的身体那么健壮,像个农妇一样怀孕不误工作,直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上午,肖敏还在帮沙伟民布置班级。放寒假了,他们希望孩子们开学回来看到一个漂亮喜庆的教室。
晚上孩子出生的时候,沙永民站在院子里对着苍天仰望。他希望是个男孩子,并且长着肖敏的脸。这样,他就可以做到不会忘记肖敏,不会太思念肖敏。
几天前,沙伟民就接到远方的一封来信,那个男人以父亲的名誉情深意长地恳请自己放了他们的女儿。
沙伟民读完信后独自在野外散步了很久,最后决定按照信里的意思去做。
孩子果然是个男孩子,但远没有母亲漂亮,有着高高的鼻子和浓烈的眉毛,还有厚厚的嘴唇。他不停地哭闹,声音洪亮,一看就知道是个脾气暴烈的家伙。
孩子满月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沙伟民的学校门口,肖敏面色苍白地上了车。车子开走后,沙永民把孩子给本村的姐姐送过去。
“还回来吗?”姐姐抱着孩子忍不住问一句。
“不会。”
肖敏像一道彩虹一样在沙河村短暂的呈现之后就消失了。
二
沙伟民一个人看着学校,忙得焦头烂额,不得不跑到教育局要老师,但连续几个老师来了之后很快就走了。直到一个叫蒋欣的姑娘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她说他喜欢沙漠,喜欢这无边无际的葵花。当然,她喜欢和沙伟民一起教育孩子们。
蒋欣虽然是一个文静的姑娘,但柔静里却极具严肃和威力,孩子们喜欢她,又尊重她。她和肖敏一样教孩子们语文、音乐和绘画,填补了沙永民的缺陷。在沙永民和蒋欣的精心教育下,孩子们的成绩每次会考的时候都是全县名列前茅。他们的学校也终于被县领导重视,事迹被省市多家报纸宣传表扬,而且有一笔专项拨款让他们扩建学校使用。
沙永民在儿子3岁时和蒋欣老师结了婚,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蒋欣老师是因为他才留在这里,他不能让一个姑娘的青春埋在沙漠里。
而且,只有这样,才可以忘了肖敏。
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沙伟民取名叫沙杨。蒋欣说很男孩子气。沙伟民笑着说:是的。
沙杨长得很像妈妈蒋欣,单眼皮里是清澈见底的眼神,性格文静而坚韧,小小年纪就像一个小老师,连天生淘气的哥哥沙伟都对他唯命是从。看到她把眼睛瞪起来,就会过来问:“杨杨你怎么啦?”……
沙伟却是天生淘气,他敢欺负所有的孩子,唯独不欺负妹妹沙杨,而且不准任何人欺负她。
村民们常在晚饭后来跟沙永民聊天,问问孩子的学习情况,或者村里的纠纷如何处理,以及村子外面的世界。沙永民像一个布道的牧师一样守在这个村子里,大家那么信任他,爱戴他。
当初一年级的孩子终于升到九年级的时候,这个学校终于完整了。
因为有那一笔拨款,学校里陆陆续续有了不太大的体育场、宿舍、食堂、图书室以及各种教学器材。也终于留下了十几位来支教的年轻老师。
沙伟民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心里是欣慰的,如果一生只能做一件事,那他最想做的就是给沙漠里的孩子建个学校,他做到了。
自从有了这所学校,这块土地的孩子就没有一个不识字的了,全部可以完成义务教育。就连身体残疾的孩子,沙永民也把他留下来读书。孩子们有知识,有见解,单纯而乐观,像那些一年年盛开的葵花。沙伟民仿佛看到多年后这里的人们文明而富裕的生活场景。
他渐渐忘了肖敏。忘了初见面时那个淘气霸道的长发少女,忘了去见她父母时的多么不甘心,忘了肖敏辍学结婚前的以死相殉……他站在夕阳下眺望葵花田的时候,不再肝肠寸断。
唯一费心的就是儿子沙伟,这小家伙自小调皮捣蛋,沙永民知道是姐姐和蒋欣对他疼爱有加的结果。但在自己严格要求下还能保持不错的成绩,考进高中。实际上,他们学校的学生几乎全部都考进县城的重点高中了。
沙永民把他送到县城中学读高中的时候满怀期望,希望自己老了的时候,儿子和女儿,将来都可以接管自己的工作,这座沙漠里的学校会像城堡一样牢固地站立在沙漠里。
可是沙永民每次去看儿子的时候老师都要诉说一些沙伟的不良表现:打架,迟到,抽烟等。
这都是沙永民没有想到的。沙伟每次回家时蒋欣都苦苦劝说,但是下一次去看学校时,老师还是告诉他沙伟的种种不良行为。
显然,儿子进入了叛逆期。
但他忍者,相信他会迷途知返。
直至一次周末时,沙伟从学校回来就把书包朝墙外一扔,吼了一声:“我不要去上学了!”
“那你想干啥呢?”沙永民从来没有过想揍他的想法。
沙伟打开电视机:“我要下田干活。”
“好吧。”沙伟民和村里所有的农民一样有着自己的7亩土地,全都种着葵花。
第二天还还没亮,沙永民在院子里喊:“起床了!”
但是沙伟昨晚玩游戏到12点,正在酣睡,抬起眼皮又合上了。他以为这很正常。迷迷糊糊地听见父亲打开院门把农用车开了出去,又开始搬东西。然后是上楼的声音,自己的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沙伟立即坐起来,但是晚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看到父亲扬起的鞭子正带着哨音下来。他感到有刀子在身上划过,立即倒了下去。他生平第一次挨打了。但他心里不服气地想,原来你也和所有的父亲一样,用鞭子教育孩子。
蒋欣跑过来的时候,沙永民已经把鞭子收起来,快速下楼去,丢下一声呵斥:“快走。”
沙伟乖乖地爬起来,跟着沙永民下田了。
傍晚回去的路上,沙伟就改变了主意:“我去打工。”
“好吧。”
“我看上去够18岁了,我可以去餐馆洗碗。”沙伟的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赴一场约会。
“你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嗯,我与其在学校里混日子,还不如混社会去。”
“你打算去哪里?”。
“我只要到了车站,到哪里都行,我可以在一个看上去我喜欢的地方下车。”
“那你找到工作就告诉我一声。”沙永民想到当年的肖敏,留下一封信就踏上了火车,真是骨子里遗传的叛逆和自由。
“好。”
第二天,沙永民看着儿子高高的身影消失在苍茫的旷野中。
三
3个月后,沙伟民才收到沙伟的第一封来信:我在珠海这个地方,有了自己的工作,住在公司的宿舍里,我春节的时候回家。
沙伟民给儿子回了一封信:“如果你能继续在那里生活,暑假的时候我可以去看你。”
一个月后,沙永民收到儿子的第二封来信:“我到了另一个城市,我要看不同的风景,我在青海。”
沙永民不再告诉他自己可以去看他。可能不久他又是在一个地方了。
春节的时候,天寒地冻,沙伟民习惯性地在学校后面的葵花田边散步,看路两边的葵花秸秆上挂满了寒霜,笔直的身子勾着头,他总是心痛地觉得这些葵花像一些倔强、任性的灵魂:无论荣,无论枯,永远地面朝着东方。
“我辜负了你。”沙伟民忍住心里的疼痛。这时,暮色里看到蒋欣的身影走过来,最后急不可待地轻跑到他面前,喜悦地告诉他:“沙伟回来了。”
沙永民快速转身回去。村子里的鞭炮声起起落落,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一个身影在门前站着,他知道是谁回来了!
沙伟慢慢走进屋子,坐在椅子上。蒋欣端出了饺子,沙杨趴在桌上哭泣:“我以为你不回来呢。”
吃过饭,全家坐在一起看电视,很长时间之后,沙伟终于说出来:“我还想回去读书,爸!”
“那就换一个学校吧!”沙永民仿佛在一直等着这句话。
3年后,沙伟把大学通知书递给沙伟民。
沙伟民把全村的都请来,像每一个考进大学的孩子一样,举行庆祝,一个个不醉不休,为孩子们骄傲和自豪,就连沙永民也喝得有些酩酊。
这时候,一个喝醉的中年男人把沙伟拉倒一边,神秘兮兮地说:“你一定要找到你妈妈,让她也为你高兴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