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世界

何荣芳

很多年前，我住乡下老房子里时，有一群朋友。我们生活中一起，彼此友爱，共同享受晨风和晚霞，一起度过很多快乐时光。

1、靓妹

靓妹是一只鸡，确切地说是一只毛色斑驳的母鸡，虽然叫靓妹，但外形一点都不漂亮。它来我们家时已经一斤多重了，邻村老媒婆用它换了我家一只小黑猫。那段时间乡村里老鼠猖獗，不仅夜晚关灯后能听到它们在天花板上奔跑打闹的声音，大白天也能看到它们三五成群明目张胆地四处出游。它们把你柜子啃通、衣服咬破、电线剪断，吃饱喝足后还公然在你的食物里拉屎撒尿。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大家便用老鼠药来对付它们。老鼠被毒死了一批，但它们前赴后继，很快便卷土重来。而食物链下游的猫罹祸其中，没了踪迹。猫一时成了稀罕物。谁家老猫下了猫仔，便奇货可居，可以直接拿到早市上叫价，也可以当作礼物送亲朋好友。

邻村老媒婆游说回家，路过我门口时，看见了我家的一窝小猫，便迈不动脚步。我母亲送她一只小麻猫，她就从家里捉了一只母鸡来还情。

靓妹初来我家时，只有妻妾成群的红公鸡对它略有吝惜之情，其它母鸡常常对它群起而攻之。它勾了头四处乱钻，仍然被啄得头破血流。喂食时，其它母鸡不让它靠近食物，它只能在食物附近逡巡，偶尔斗胆伸颈抢一口食物，立即便又遭到其它鸡的追啄。我为它打抱不平，常常撵赶欺负它的鸡。它知道我对它好，有时遭遇追啄时便直接往我身边跑来，仿佛知道我这里是临时庇护所。我捧了饭碗吃饭时，其它鸡歪着脑袋，保持一定距离站在我面前，斜着眼睛眼巴巴地等候我撒了一粒两粒米饭来，只有靓妹敢有恃无恐地待在我的脚边。我有时便挑一筷头饭喂它，或者把自己不爱吃的菜偷偷扔给它吃。见有食物落地，别的鸡自然也会奋不顾身地来抢，靓妹不干了，张开翅膀跳起来，扑过去啄它们。那些鸡，在靓妹“狗仗人势”地气势下一败涂地。靓妹从此和我特别亲近，每当我放学回来，她总是扑棱起双翅朝我飞过来，连狗都嫉妒。

在小主人我无心插柳地“扶持”下，貌不惊人、体格偏小的靓妹在鸡群中挣得了不同凡响的地位。趾高气昂的大公鸡在它面前也有了俯首称臣的表现，总是围着她讨好地旋转，一边柔声咕咕咕咕地叫着。而靓妹则当自己是个大美人，矜持而高冷。

靓妹自己也还争气，后来它孵出了一窝小鸡，整日像个皇后似的蓬松着羽毛，咕咕咕地带着她的一群子民四处觅食。每有食物，它总是啄起放下，再啄起再放下，不厌其烦地招呼、指导孩子们进食。孩子们需要休息时，它张开翅膀，半蹲下身子，把它们拢在自己的羽下。有些小捣蛋鬼，会钻到它的腋下，只伸出一个小脑袋；也有的在它背上跳来跳去。当了妈妈的靓妹，虽然受到我们的优待，常给它更好的食物，但它吃的少，休息得少，看似膨大的身子其实分量已轻得可怜。

后来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靓妹淹死在屋后的池塘里，它的身边有一只小鸡仔的尸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替靓妹难过的同时，又可怜起那群没娘的小鸡仔来。那群还不能独立的小鸡仔叽叽叽地乱叫，到了傍晚，更是炸了窝似的乱飞乱跳。等它们安静下来时，你知道我看到怎样的一幕吗？——大公鸡张开它光滑漂亮的红色翅膀，半蹲下身子，把一群小鸡都拢在翼下，不伦不类，却非常感人。

从此，大公鸡便当起了那群鸡仔的“妈妈”，撇开它成群的妻妾，专心致志地带领一群小鸡四处觅食，整日温柔地低声咕咕叫着。

2. 公主壹号

公主壹号是一只猫，雪白的腹部，背上有黑色花纹，白脸，黑额头，是一只漂亮的花猫。尾巴黑白相间，卷动时像一条游动的蛇。给它取名“公主”，是因为很多时候它表现出来的优雅很有点名媛气质，比如，它吃东西从不狼吞虎咽，总是很优雅地慢慢品尝。它睡觉从不四仰八叉，总是用一只前肢捂住漂亮的脸。它吵闹时也只不过轻轻地跳到我们的膝盖上，细声细气地喵喵几句。

公主壹号隔几个月就会给我们送来一窝小猫仔，黑的、白的、花的，都有过。我喜欢逗小猫仔玩，猫仔刚生下来时，如果被我偷看到了，公主壹号会叼着猫仔的后颈脖把它们一只一只往别处挪，直到它认为安全了为止。等到小猫会满地追逐、把树皮抓得呼呼作响时，它就不再管它们。公主壹号给它的孩子们哺乳时非常温柔，不时地伸出舌头舔舐它们，好像怎么都亲不够。

但温柔的公主壹号野蛮起来也很让我不懂。捉老鼠是它的天性，白天捉了老鼠它会叼在嘴里，气定神闲地在我们面前走过。晚上这样的表功方式不太好用，它就把咬死的老鼠摆放在显眼的地方，比如大门口的条石上，有时打开门，我们能看到条石上整齐地排放着五六只老鼠。条石上还摆放过被咬死的鸟，被咬死的蛇，那都是公主壹号的战果。我没有见过它捕蛇，那一场搏斗一定惊心动魄。但我见过它抓鸟。它匍匐在树根下或者躲藏在树枝间，蜷缩着身子机警地盯着树枝上搔首弄姿的鸟，突然箭一样射过去，那只鸟也可能就被它衔在了口中。当然，捕鸟，它失手的时候比较多。

在猫星人的世界里，鸟和小鸡仔大概是同一类对象，所以它也咬鸡仔。邻居家和我们自家的鸡仔它都捕杀。虽然每次犯错后它都会受到我母亲又打又骂的惩罚，但它屡教不改，家人无法面对乡邻的抱怨和指责，只得在一个春雨绵绵地日子里，将它装进布袋，搭上公交车，送到几十里路外的菜市场。那里，应该不缺少它的食物。

公主壹号不在家的日子，起初我们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就慢慢把它淡忘了，像石子投进池塘里激起的涟漪，慢慢平复了，只有我母亲不时地唠叨，老鼠又咬坏了她的东西。

早稻染黄原野的时候，有一天黄昏，我们听见小河对岸有猫的凄叫声。我疑心是公主壹号的叫声，明明知道那不可能，我还是趟过小河，去传来叫声的稻田看看。没错，是公主壹号，是公主壹号回来了，白脸，黑额头，黑白相间的尾巴，没有哪只猫有它一样的毛色，只是它身上白的地方已经灰土土的，显得很脏。它瘦骨嶙峋，肚皮深深地凹进去，精神也很疲惫。见了我，它立即弓起身子竖起尾巴，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有气无力地叫着。我把它抱进怀里时，它还在委屈地喵喵着。到处都有老鼠，稻田的浅水洼里也有泥鳅和小鱼，它怎么能把自己瘦成这样？我们不知道它凭借什么信息找回来，它走的路径跟我们带走它的路径相差甚远，不知道它走了多少弯路，不知道它一路上怀着怎样的心思。

公主壹号回来后，小鸡仔都变成大鸡了，它不再伤害鸡，却不时地捕回鸟，黑尾鸥、黑鹊鸲、灰喜鹊、白头鹎，甚至还有鲫鱼，源源不断地带回来，公主壹号将功补过似的把它们一一放进厨房。

后来它老了，老得走路都摇摇晃晃了，蜷在远远的柴房里，不再在我们脚边绕来绕去。母亲给它做了鲜鱼它也只是嗅一嗅，象征性地舔一舔。有天还没有到开饭时，公主壹号回屋了，在我们腿边蹭着，低低地叫唤，叫一阵就消失了。我们以为它饿了，烧好食物给它端过去，却遍寻不见，千呼万唤不出来。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公主壹号。妈妈说，猫是有灵性的，它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想让主人看到伤心 ，来道个别，远远地走了。

3、黑哥

关于一只狗的故事，能讲好多好多。

黑哥是一位谦谦君子，不仅在汪星人的世界里算得上，就在我们人类世界里也算得上。

这位谦谦君子在青少年时期也犯过错。它没有咬过人，这点我可以用人格担保。但它吓过人，吓得人尿过裤子。黑哥对路过门前大路上的人一般不屑一顾，它趴伏在屋檐下或树荫里，眯着眼睛假寐，或者吐出舌头喘息。如果遇到特别的人，它也会一跃而起，狂吠着追赶过去，必定会吓得人大喊大叫。有日，我母亲拿了把镰刀、臂弯里搭了条擦汗的毛巾出门了，回来时她背了一捆玉米秆，毛巾搭着脑袋上遮阳。黑哥对毫无顾忌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十分愤怒，表情恶劣地边扑边吠，我母亲呵斥了一声，它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立即低了脑袋难为情地夹着尾巴逃远。还有一次，是过端午节吧，父亲买回来斤把肉放在磨盘上，母亲因为忙一时忘了收捡。中午烧菜时发现买回来的肉少了一块瘦肉，那时人肚子都没有油水，买肉都巴望买肥的，骨头绝对不要，瘦肉勉强接受。父亲买回来一斤多肉，屠户搭了一块瘦肉，大概三四两。母亲本来准备用这块瘦肉烧瓠子汤，洗菜时发现瘦肉没有了，公主壹号理所当然地成了嫌疑犯，我母亲毫不犹豫地给了它一顿打。但是吃午饭时，我们发现了一个情况，黑哥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桌肚下，守株待兔地等待小弟筷头上一不小心掉下点什么。站在门口呼唤它，也没有见它像往常一样箭一样地射回来。我们以为它又出门谈恋爱去了，结果发现它就趴伏在门口小河沟对岸的树底下，当我走过去叫它回家吃饭时，它不仅没有对我摇尾巴，反而勾住头疾步沿着窄窄的田埂朝稻田深处隐去。太阳落山时我们一直还看不见它回家的身影。黑哥的反常表现，使母亲意识到公主壹号代人受过了。

黑哥这些糗事我就懒得多说了，还是来说说它吓人尿裤子的事。我们村里的辣嫂是个大嗓门，说话和人吵架一样。有次她来给我母亲送鞋样，她大声跟我母亲说她鞋样的来源，做出来的鞋子连妇女主任也说好看。趴伏在地的黑哥，对她的大嗓门似乎很反感或者很警觉，在喉咙里低声呜呜着给予威胁，遭到我母亲呵斥后，它下巴撑地上做温顺样。辣嫂说了几句就要告辞，我母亲为了表示感谢，拿了桌上的两个煮鸡蛋要塞给辣嫂，辣嫂因为客气表示不要，母亲非要给，辣嫂非要推辞，俩人拉拉扯扯，不防备间黑哥陡然跃起，直扑向辣嫂。辣嫂吓得一趔趄，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双手便张开了，黑哥迅速朝她张开的一只手上跃起，辣嫂大叫着缩回了双手，黑哥便扑向她的脸面，身子直立，两只前爪搭着辣嫂双肩上。辣嫂崩溃，几欲昏厥。我母亲连呵带打的才把黑哥赶开。辣嫂一屁股坐到地上，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几年后，辣嫂得乳腺癌去世了，我一直疑心是因为黑哥吓掉了她的魂魄，致使她英年早逝。

黑哥对小弟张过口。那时小弟也就七八岁，正是顽劣无知的时候。一天小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了，用脚踹黑哥的肚子。母亲骂他，骂一句他就踹一脚，越骂越踹。不仅母亲恼怒了，黑哥也恼怒了，喉咙间滚着呜呜声，好像随时都要反攻倒算的样子。小弟又踹了一脚，黑哥猛地一伸嘴，啊呜一口咬住了小弟的腿肚，小弟哇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