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山竹韵
汪翔
九宫山多竹,这里峰峦叠嶂,山山有竹,形成无边竹海。九宫山竹海四季景色迥异。
当春风还没有融尽残冬的余寒,幼笋就悄悄从土里探出头来,顶着缀有黄色穗子的帽子,身上裹着浅褐色的外衣,就像一个个嫩生生的娃娃,可爱极了。春风拂去层层笋衣,竹笋逐渐换上一身嫩绿的新装,瘦俏纤柔,随风摇曳,婀娜多姿。阳光亲切地抚摸着竹林,竹子节节拔高,向上,向上,再向上,仿佛要与蓝天亲吻。竹叶像一片片晶营剔透的翡翠片,竹枝随风轻舞,像柔情似水的少女。野花点缀其中,与翠竹交相辉映,争芳斗艳。
春雨淅淅沥沥,叮叮咚咚的泉水,流淌出一曲曲与心灵对唱的歌谣,竹林弥散出一股醉人的迷幻魅力。雨后,又一批春笋破土而出,经过雨水浇灌的笋子越发活力四射,越发稚嫩可爱。竹叶上滚动着晶莹透亮的水珠,犹如一颗颗宝石挂在翠竹上。
夏天,新竹抽梢,枝叶婆娑,绿的叶,青的竿,投下一片浓浓的绿荫,犹如一顶碧绿色的华盖,又像一道绿色的屏障,遮住了太阳、白云、蓝天。山花烂漫,她们就像这竹仙女的绣花鞋,美得让人眼花缭乱。穿梭竹林中,竹叶轻拂面颊,显得万般温柔,宁静和典雅。风忽起,竹梢摇摇摆摆,竹叶刷刷作响,有时如春蚕嚼食,有时如松涛阵阵,有时如柳拂春风。密集的竹竿相互撞击发出金属般的声音,如泉水跌下了莲池,在清石上留住了叮咚,如妙手轻扣琴键,一个单音,又一个单音,不经意间,旋律在回响。
秋天,一些竹子换叶了,黄叶绿叶相间,在颜色的调配上也是恰到好处,竹子显得疏朗淡雅。秋天多雾,一忽儿大雾笼罩群山,像一片纱衣将竹林覆盖,时有鸟雀的鸣叫声穿出竹林,更显竹林的朦胧、清幽和美丽。远眺雾中的竹林,淡白的雾恰似竹海上腾起的浪花,溅起的水沫。注目良久,雾中的竹林仿佛幻成天仙之境,心头顿生超然物外之感。月下,一个人漫步竹林,枝叶扶疏,随风摇曳,月光如洗,照在竹枝上,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影子。月挂枝梢,顿有一番“卧看残月挂竹梢”的诗意。王维《竹里馆》云:“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此刻于竿竿翠色中抚琴一曲,听一耳清音,不亦快哉。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天地银装素裹。竹子披上了一件雪白的大衣,竹枝、竹叶悬着银链,挂着冰花,那种美有一种凛冽的寒意,绝不亚于雪中黄山的松。风过竹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珠落玉盘之声不绝于耳。暴雪弥空,时闻雪压翠竹的爆裂声,莫非箫声为起琴弦断,《广陵散》又欲乘风归去?举头望劲竹,见群竹躬身,亲吻大地,是缅怀幼笋韶华?是感激水土滋润?白居易有诗曰:“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白居易闻其声而未见其景,不若我此刻置身其中。高濂《四时幽赏录》“山窗听雪敲竹”条云:“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山窗寒夜,时听雪洒竹林。淅沥萧萧,连翩瑟瑟,声韵悠然,逸我清听。忽尔回风交急,折竹一声,使我寒毡增冷。”差可比拟此情此景。竹海漫游,读雪与竹心弦的律动,有孤独凄美的低吟,有铁马冰河的狂飙骤起,有雪崩如山升腾起的惊涛骇浪,我似乎从这慑人心魄的轰鸣中读到生命的伟大和永恒。
中国传统文人多爱竹,喜画竹,而钟情至深者,莫过于文与可和郑板桥。
文与可以善画竹著称,主张胸有成竹而后动笔。他画竹叶,创浓墨为面、淡墨为背之法,学者多效之,形成墨竹一派,有墨竹大师之称。胸有成竹成语就是起源于他画竹的思想。米芾称赞他:“以墨深为面,淡为背,自与可始。”文彦博则评价其人:“与可襟韵洒落,如晴云秋月,尘埃不到。”文与可笔下之竹真有竹直、竹洁、竹逸之性。
郑板桥不仅喜欢画竹,更喜欢栽竹,“举世爱栽花,老夫只栽竹”,且有多篇诗文赞竹,赞竹之“高节清风”,之“咬定青山不放松”。其《墨竹图题诗》曰:“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在一个凄风冷雨的夜晚,诗人在县衙书斋躺着休息,听见风吹竹叶发出萧萧金石之声,立即联想是百姓啼饥号寒的怨声。郑板桥听竹,听出的是大襟怀。
白居易《养竹记》说竹有“四贤”:本固、性直、心空、节贞。竹,具贤人之德,有君子风范。建善不拔,中立不倚,应用虚受,砥砺名行,夷险一致,正因为有这些美德,君子多将竹子作为“庭实”。
莫嫌雪压低头,红日归时,即冲霄汉;莫道土埋节短,青尖露后,立刺苍穹。竿竿翠竹,如清雅高洁之士,让我钦佩羡慕,又如绝世佳人,清高又纯朴的气质,清丽又脱俗的风韵,清幽又雅致的意境,清新又自在的悠闲,让我神魂颠倒。宁可食无鱼,不可居无竹。我愿长住九宫山竹海,终生与翠竹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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