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胜和相处
佟菲
我从小就有“女侠情结”,是个内心深处嫉恶如仇、急公好义的人。常边看金庸片,边把自己想象成乔峰、阿朱、杨逍、纪晓芙、郭靖、黄蓉,看着他们在刀光剑影中伸张正义,我也默默地想像着我在舞刀弄剑,并觉得,若我在现场,我一定比他们做得更好。但是,当我真的在“现场”时,我毫无作为。我的好朋友雯雯经常被爸妈打骂,我和我妈进入甜蜜梦想之后经常被雯雯的哭闹声和她爸的训斥声吵醒:“你就考这点成绩,你对得起谁啊?老子今天打死你!”雯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对她的安慰仅限于在她被打后的第二天默默陪着她,听她诉苦,把妈妈给我的大鸡腿分给她吃。我从没去拉过架,也从没求妈妈救过我的朋友。因为我当时已经朦朦胧胧地知道,我和妈妈是孤儿寡母的身份,妈妈不是富豪也不是大官儿,没有那个能力去帮助别人,若我被别人欺负了,连个可以打架的爸爸也不会出现。有时我也会听到邻居们嘀咕我没爸爸的事儿,我脑补着自己像纪晓芙反抗杨逍那样,自不量力地一掌劈过去;像乔峰那样,一个震天吼,把那些“长舌妇”吼得从自家阳台上跌下来。可现实中我没有,我以无比镇静、潇洒的姿态走过“长舌妇”们身旁,把她们说的话悉数记住,慢慢咀嚼。妈妈跟我说,“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大学时也是张口就能吟诵泰戈尔诗集,一熄灯就将室友们低俗的“卧谈”话题隔绝在蚊帐外,猫在小台灯下看康德和北岛的女孩儿。可一毕业,我发现我还不会运用泰戈尔、康德、北岛的哲理,跟一位不学无术的女同事一起逛街,我入公司笔试面试的成绩甩了她十八条街,原本在她面前气势傲胜。但她把我拉进某高档餐厅请我吃饭,跟我一一介绍鹅肝、燕窝、鲍鱼、海参,在付账时毫不犹豫地抽出一张卡,告诉服务员:“没有密码”。我明显觉得我在她面前矮了一截。于是,我为自己设定目标,一定要在某年某月某日赚够某个数目的钱。因为我不容许我的理想漂浮在空中,我的理想是世俗的。我能否在职场上来去自由;我能否每年去一次迪士尼,然后理直气壮地走进香港免税店,拣选一两件中意的商品;我能否抵得住利益的诱惑。这些靠的不是勇敢,而是要靠现实能力。
我和闺蜜一起从欧洲旅行回来,进到中国的超市。闺蜜开始愤世嫉俗,述说欧洲的商品多么好,中国的商品多么不好。而我却没有心情回应闺蜜的吐槽。在国外待了半个月,我太想家了,我几乎是怀着感激的心情听着嘈杂的乡音,感受着拥挤的人群。心里又激动又安稳。熟悉的感觉便是安全的感觉,我苛求安全。
我比同龄人少了几分喜怒形于色、敢冒险、敢犯傻、敢用青春去赌明天的洒脱,是因为我老早就明白,人生和自我,都不是用来战胜,而是用来相处的。有些东西虽然并不合理,你必须相信,有些东西并不牢固,但你必须依靠。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