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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耀兰
瞧这天热的!
盛暑的太阳,把空气中的水分都蒸发掉了,黄土路上的土疙瘩晒成了一堆堆灰。狗不知是不是多管闲事拿了耗子回来,边往村子里走边伸长舌头喘气,看见生人也懒得叫了。只有乌鸦不怕晒黑似的,不厌其烦地在近处的树顶和远处的稻田里聒噪,此起彼伏地应和着。
乡村巫婆多,随便哪个村都有,但人们预卜凶吉还是习惯听乌鸦叫。
吴成龙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喘气,仰头看着树上的乌鸦嘴在快速地开合,叫得他心里慌慌的。他抹了一把汗,眯着眼睛看着村子,那些屋顶上漂浮着的热浪,把一排排房子映成了玻璃墙,一阵微风又把它们拉弯曲,再揉碎。
村里没事的人在家午睡,也有的在门口屋檐下敞胸露背,摇着大蒲扇子扯闲话。村头那条道,可以从东头看到山沟沟外几里地,翻山的弯弯拐拐的山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只是村头的他,一脸沧桑的样子,又黑又瘦,脸上污垢成堆,背上耷着一条蛇皮袋,一看就像是乞丐。
村头又出现了一个背着锄头的女人,她是王蓝月。她一只裤脚高一只裤脚低地往村子里边走,给人的印象不仅是忙,而且是忙的很,简直就是麻利和勤快的招牌。有人说她是个假忙人,别人忙时她闲,别人都在家睡午觉,她却从菜地锄草回来,目的是让村里人都能看到她,给她一个好的评价。一个女人半路上嫁到这个村子里,没点好口碑是很难立足的,况且她嫁过来后丈夫又死了。她相好的问她怎么这样不爱整洁?说女人总是要收拾收拾才好。她就把话转移了,说做女人难啊。寡妇门前事非多,你要是收拾光鲜了,别人会说你是在招野男人。看看,她就是这样的一个机灵人。
村头这棵古槐树,浓荫如盖。夏天了,太阳那么大,所有的植物晒得蔫头搭脑的,唯独它不减半点青色。那枝干上虺曲的筋络,如一条条青灰蛇在上面弓行,见证了村庄的古老。正因它太苍老慈悲了,所以没有一点原则。它给农人遮荫避雨,也容许蛇上树捕鸟掏蛋。所以有人喜欢也有人怨它。不管是赞叹还是诅咒,古树那浓密的枝桠永远是枝繁叶茂,深藏着不知是慈悲还是邪恶的宽袍大袖。不过,不仅鸟儿摆脱不了依附它的命运,就连人也免不了利用它来遮风挡雨。
一
当吴成龙在大槐树东侧纳凉时,王蓝月也从大槐树西侧钻了出来。她把肩上的锄头从左肩换到右肩,然后又把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扭着头看树上,目的是想把树上那几只乌鸦看清楚。锄头换来换去的,最后还是放在左肩上。脖子看酸了,就朝正前方看,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她偏着头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人,还使劲地揉了揉被热晕了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来,原来这个灰头土脸的人就是吴成龙。
“你是成龙?”她试探地问。她说话总是小心冀冀的。村里人多嘴杂,生怕多事的人说她又在勾引野男人。在村里住惯了的人,其实大可不必较真,你再怎么小心冀冀不跟男人说话,总还是有人说闲话的。但她不,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再说,古训有“身稳嘴稳,到处好安身”之说。她不光身体力行做到了,还在村里这样教训年轻姑娘,那些老年人对她还是赞不绝口的。
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吴成龙猛地一惊,原来是王蓝月在跟他打招呼。他身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奔出来了。刚才是热汗,这会儿又是冷汗,冷汗热汗交织在一起,让他打了个寒战。好像他身上安了这种按键,一只无形的手启动了它。他本来是想回家躲两天想想对策,不想这么快就被王蓝月拦住了。
他被迫吱唔道:“是的。”然后飞快地看了王蓝月一眼,低头不再作声,一只手拍着他的上衣和裤子。这一拍就不打紧,拍起了的一阵阵黑灰黄灰纷纷扬扬。
“成龙,你回来啦,我儿子蛐蛐呢?”天热得顾不了那么多,她撩起褂子擦脸上的汗。那无意间的一个动作,却让自己的白肚皮一下子露了出来。这道白光一闪,吴成龙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他比她低一辈呢。
她紧盯着他的脸问:“我的儿子蛐蛐呢?”
吴成龙身上又一个按键被启动了,脸上的黑灰立刻就被他的两道泪水冲洗出两道灰白沟来。
“婶子,蛐蛐不见了。”
“什么?”
“那天,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走了好几里地,我回头发现他没了,我到处找也没找到。”
王蓝月肩上的锄头掉在地上,弹起来又砸在了她脚上,她呲牙咧嘴地用手摸了摸脚背,看了看,觉得还有比脚受伤更为要紧的事,便不管它了,又接着把两只眼睛扫过来,盯住吴成龙。她赤着的脚下,立刻有一股鲜红的液体在灰土上流动着,接着钻进去,变成一条蚯蚓在土里移动。
吴成龙瞪大眼睛说:“婶子,你的脚划破了,出血了。”
吴成龙弯下身子,从蛇皮袋里拿出一块布,要给她有脚包扎。她躲闪着,双脚跳了起来:“我儿子呢?我儿子哪去了?”
吴成龙说:“婶子,你别急,说不定过几天他自己会回来的。”
王蓝月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天嚎起来。吴成龙束手无策,双手垂立两侧裤缝,他低头站在原地。肩上的蛇皮袋也掉在了地上,蛇皮袋上一根尼龙丝线挂住了他的扣子,袋子就吊在他胸前。王蓝月一个劲地哭着,鼻涕眼泪布满了脸,她也顾不得擦。她一边哭一边挪动着屁股,在地上揉着搓着,那些汗水透过裤子,把地上的灰粘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块烙熟的黄锅巴。
村里的人拿着扇子遮着头都来了,他们有的替她遮着头上的太阳,有的给她搧着风。他们劝劝王蓝月,又问问成龙蛐蛐是怎么不见了的,找过哪些地方,报警没有。每一个来看热闹的人都要向他问一番,他都说得口干舌燥,直到说得每说一句,咽喉就被扯一次地疼,他还得一丝不苟地回答。身上在流汗,眼里又在流泪,一上午没喝水,在热烘烘的太阳底下,他像要升腾,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后来说得太多了,他都不记得自己在说什么,但还得装作苦瓜样的脸悲慽的神态。
村子里的人好说歹说,总算把王蓝月劝起了身。她往家走着,那块黄锅巴就在屁股底下,左一折右一折地跟着。后面的人卷起了一阵黄沙雾,有人阿呸阿呸地吐着嘴里的灰。
吴成龙也跟着往村子里走。他背着那条肮脏的蛇皮袋,有个小孩好奇地伸手去摸,他警惕地把蛇皮袋抱在怀里,并瞪了那个小孩一眼。就目前的处境,他知道他也只能欺负欺负小孩子了。
二
人们一进村,整个村子精神起来了。屋檐下伸着脖子的公鸡母鸡,看到人群回来了,抢着跑到前面,跑不赢的打几个滚再接着跑,那两条狗也竖起尾巴朝吴成龙狂吠起来。六叔朝它们踢一脚,它们就不叫了,乖乖地跟在后面,尾巴一左一右地扫着地。
村子里那些赤着上身的汉子们从屋里走出来,大声吼气地问成龙回来了?女人们则三两个一群,把头挤在一块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老太婆们赤着上身,露出布袋一样的乳房,一边打着扇,一边揉着眼睛上的黄眼屎绿眼屎,问是哪个回来了。
吴成龙并没有得胜回朝的喜悦,也没心情回答人们的问候,只顾埋头跟在王蓝月后面。王蓝月回到自己的家,吴成龙蔫头搭脑地也跟了去。到王蓝月家里,他看到她家里跟她本人一样脏,几只鸡蹲在她家饭桌上,上面有好些白的黄的绿的鸡屎。五婶“嗬失”了一声,鸡们飞起来,咯咯哒地叫着,拍着双翅从人们脸上掠过去,把门前晒衣槁上的衣服抓掉了一地,站在上面,伸长脖子歪着脑袋朝左边看一眼,朝右边看一眼,然后脖子一缩,蹲在上面不动。
王蓝月走到神龛下面的鸡窠处,上下看过一边,从里面拿起一颗鸡蛋送进卧房,出来后脸上又哭丧着。人们怕她又哭,五婶拉过来一张椅子,把她按在上面,再给她倒了一杯水,端到她手上,劝她喝点,平静一下。一边劝着,一边还拍她的后背,拍拍身上的灰。六婶还给她的脚上穿了一双鞋。那双鞋像一只燕子尾巴,后跟鞋底不见了。吴成龙这才发现,从穿戴上看,一屋子的人,就他和王蓝月穷。王蓝月脚上的血凝固了,早就不流了。
吴成龙进了屋子,身上的汗也一下收走了,人这才感到乏了,嗓子起烟了。他多想有人给他倒一杯水,给他递上一条板凳。当然这里不是自己的家,况且他离家两年了,回到家也算是客,怎么能随便呢?可人们都把他当成了看不见的空气。似乎他就是罪人,谁也用不着悲悯他。他站累了,把身子靠在门框上,一只手紧紧地捏着蛇皮袋,把放在前面的左脚换成右脚,站一会儿,又把右脚换成左脚。渐渐地,两脚如两根木棍。
王蓝月又开始哭。一些人又在劝她,一些人又在问他这问他那。那些老人是话唠,总是说了前面忘了后面,刚给他们回答完了,他们又是问原来那个问题。吴成龙心里开始有些窝火,但他还得使劲吞一口涶沫,再接着说。为了表明自己的悲伤,他结结巴巴地回答着人们的提问。人的同情心好像很有限,刚才被王蓝月那样一哭,他也很伤心。折腾了半天,王蓝月眼泪没了就干嚎,他心里也觉得平静了。他学乖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滔滔不绝地说,生怕人家误会他什么。他开始说慢点,好给自己省点力气。他知道,这里来劝解的人,大多不过是装装面子,好歹他们根本不关心。蛐蛐不见了,也不是死了,再说他有那么大,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回来了,瞎操什么心。
人们的确是这样想的。说着说着,大家就渐渐转移了话题,有人问吴成龙这些年去了哪些城市,男人问他城市是不是比家里好挣钱,女人问城里女人是不是流行跳舞,晚上是不是不陪男人自己放独标。放独标就是城里人说的单飞。
后来,人们开始说笑话,笑声一阵比一阵大,如一个个浪头涌动,涌出门外,把门外的人都吸引进来了,最后成了一场没主题的演说竞赛。王蓝月也侧着耳朵听,吴成龙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最后人们把要问的问题都问了,实在想不出新的问题,于是出现了冷场。王蓝月又开始唉声叹气,吴成龙又开始不安了。
果然,刚平静了一会儿的王蓝月,眼睛东瞅瞅西看看,看到屋角挂着一个弹弓,那是她儿子蛐蛐的,她又拍着大腿怎么得了地哭叫起来。人们又围过来劝,扶着她的肩头,给她拍背,拿过茶杯递在她手上。五婶朝六婶递了一个眼色,六婶心里明白了,走过去偷偷把那个弹弓取下来,就在她刚要放进裤子口袋时,王蓝月一下站了起来,从她手里接了过来,又放回原处。六婶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