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收秋的在场主义叙事
王新芳
俗话说:“春九天,秋仨月”,在我的记忆中,秋天是忙碌而漫长的。
天空明净而高远,菊花黄,枫叶红,一片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风带着一层白霜覆盖四野,在一把镰刀锋利的寒光下,秋无声无息的来了。庄稼相继成熟,点缀了一个个乡村,它们的形态与色泽、在人心深处滋长、摇曳。
最先成熟的是黍,一种从《诗经》中走来的古老植物,农耕文明始做的象征,可煮饭、酿酒、也可祭祀。黍米金黄,和太阳是一个颜色,乡亲最喜欢把黍米碾米磨面,打黄糕、包粽子,改善生活。八月黍成,穗头谦卑地和大地亲吻,镰刀奋力挥出,黍被一头老牛一挂单车运到打谷场上。一群女人冒着中午的热风而来,你抱一推,我抱一推,争抢似的刮黍子。先一根一根捋净黍叶,再用铡刀铡掉尾端,席地而坐,面前放一个筛面箩,或者一把木锨,抓一撮黍子,把沉甸甸的穗头向箩边或木锨上一搭,左手摁住黍米穗子,右手由前向后用力一拉,三两下就把黍穗子刮干净了。脱光粒的黍米穗子就是笤帚草,拿回家绑成一大把,利用它们自然的弯曲度,挂在屋檐下风干。
到了冬日,村里来了扎笤帚的手艺人,人们才把晒干的笤帚草取下。那些手艺人有专门的工具,比如用苘麻制成的经子,两头粗中间细,细处穿孔安上一个小铁钩的囧坠子。看手艺人干活,会油然生出敬意。他们娴熟地工作着,凭自己的手艺挣饭吃。刹绳的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系着一根擀杖粗细的棍,双脚蹬着短棍,脚蹬腰拉把刹绳拉到绷紧。刹绳在笤帚草上缠一圈,脚和腰一齐用力,将笤帚草勒紧,勒出一道凹痕,经子就系在这凹痕处。经子的起头勒在刹绳的交汇处,用牙齿咬住经子的后端,把住笤帚草向后转动,当经子在草把上缠绕两圈之后,这一道经子绳就可以系上死结,接着扎下一撮笤帚草。连续扎进六七撮笤帚草就可以扎笤帚把儿了,最后用快刀削去把儿上多余的秸草,一把笤帚就做成了。室内扫地、炕上除尘、身上扫灰,都有专用的笤帚。笤帚让每个家庭都保持着干净的体面与尊严。
地里的绿豆熟了,豇豆熟了,要赶紧摘角,否则在太阳下“噼啪”开裂,豆落土中,心血就白费了。这些豆分批次成熟,摘起来比较麻烦。它们一般不占用好地,一般在地边田埂随意撒几行,或者在高粱地里间种。绿豆的熟角是黑的,豇豆的熟角是白的,尖尖的角还有些扎手。摘豆的活多数是女人来干,背个筐,或着腰间扎个围腰,在忙完其他的正活之后,在黄昏的晚霞之中,才去摘豆角。摘豆角是件细活,豆角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同一株上有青有熟,必须耐住性子,弯下身子,该摘的摘干净,该留的不误掐。如果不小心,就会连叶带花和青角一起拽下来,真是可惜。
摘下来的豆角摊开在屋顶上,晒到干透,拿个棒槌敲敲打打,这绿绿红红的豆子就进了后屋的瓦罐,进了锅内煮着的米汤。绿豆豇豆说圆不圆,说方不方,晶莹精致如同宝石一样。绿豆汤可解暑气,绿豆面条俗称杂面,做个汤,炝个山韭菜花,香味就飘满村庄的上空。绿豆还可生豆芽,放在盆内用水泡上,隔段时间再用水冲冲,白白亮亮的豆芽就会噌噌上长。豇豆的作用也不小,过年时煮烂砸泥,蒸豆馍馍走亲戚,全靠它联结家庭的亲情和来往。
山岗坡地,种高粱的也不少。它们昂首挺胸,顶天立地,颇有男人气概。硕大的穗头高高举起,带着朴素迷人的光芒。仔细凝望一棵棵高粱,我看不出这一棵和那一棵的区别。高粱熟了红满天,高粱地里总有一些故事发生上演。高粱熟了,我们拿着掐谷子用的钎刀,取下高粱的头,带着一尺长的茎。钎下来的同时,已把高粱穗一颠一倒码得像花儿一样,一穗咬着一穗,一铺铺放好。再用秫秸拦腰一捆,这捆好的高粱穗,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高粱头。剩下的高粱秫秸被遗弃在田野中,直到寒风吹彻。
打谷场上,农人们套上牛拉石磙,慢悠悠反复碾轧高粱。轧好了,把秫穰清出来,剩下的就该归堆扬场。最后,将通红闪亮的高粱装入布袋入仓。高粱窝窝头,入口粗粝,只能做主食的辅助。高粱与农家的生活密切相关,秫秸可以打簿、铺床、夹隔间,还能扎鸡笼。高粱杆最上端连着穗的一截,称莛子。莛子可制作箅子、筐子、篮子、锅拍子等。高粱穗脱粒后,成为秫穰,秫穰是生火做饭最佳引火草,农家拿它倍加珍惜。完整带莛的秫穰稍加捆绑即成扫帚,制作简单又美观耐用。
谷子是农村主要的农作物,新鲜的小米熬汤,带着一股清新的粮食香。谷子捆成个,运到打谷场上。掐谷子开始了,铺一个棉垫在谷子上,坐上去,一脚蜷曲,一脚伸直,把一个谷子散开,拨拉出一部分放在腿上,左手快速拽出谷穗,右手拿一专用的工具“钳刀”一割。这个工具家家都有,通常用旧镰刀片自制而成。掐谷子全凭眼明手快,快手半天能掐30个谷子。触摸着沉甸甸的谷穗,感觉生活充满希望。想起我和母亲掐谷子的美好时光,父亲在一边打杂,谁的面前没有了,就搬来谷子;谁的谷草堆高了,就搬开去,在阳光下找空地摊开,等晒干了给舅舅家的马吃。谷穗晒干,石碾脱粒,风车吹糠,都是一套现成的活。
玉米熟的时候,棒子皮干了,玉米缨干了,整株玉米成了一棵风干的小树。我们先把棒子带着皮掰回家,接着把玉米秫秸运出去,腾出地来种小麦。牛喜欢吃玉米秫秸,因为它没有上口牙。用铡刀切成短短的小段,一人蹲,一人站。一人塞草,一人铡,配合默契。牛槽里拌点玉米面,老牛吃的滋有味。晚上,就着淡淡的月光,我们听着收音机剥玉米。皮松的玉米好剥,三下两下剥完一个。皮紧的玉米难剥,扣得指甲疼。秋夜寒凉,加上干了一天的活,疲惫不堪,眼睛几乎睁不开,但还是强忍着,把玉米剥完拽到屋顶上。有时,母亲会挑几个鲜嫩的玉米煮一煮,让我们有个短暂的休息,存个对美食的奢望。
种的庄稼五花八门,比如荞麦和芝麻。山坡上,一片粉嘟嘟的荞麦地,红梗白花,摇曳着村庄的风情。“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荞麦虽美,却收成不高。荞麦最大的优点是生长期短,只两个多月,而且耐寒、耐旱、耐瘠薄。加上好管理,不用锄草,施少量有机肥。荞麦三棱麦子尖,可做荞麦面饸饹,也可蒸荞麦面窝窝。它的浑身是宝,比如荞麦皮,用它填枕头,枕着松软、舒适、吸汗、清热醒目,有特殊的保健功效。
芝麻被称为八谷之冠,芝麻开花节节高,因为芝麻的美好寓意,得到农人普遍的喜欢。当然,种芝麻的实用价值是为了吃香油,自给自足,一切的日常所需都来自土地的赐予。芝麻捆靠成一堆,立在屋顶上,和那些玉米、棉花、豆角、高粱一起开会。阳光照着,秋风吹着,芝麻荚由绿变褐,嘴巴裂开。把芝麻捆头根倒立,用一截小棍慢慢敲,那些芝麻就纷纷扬扬,落在铺着的被单上。我有时偷嘴吃,掰开芝麻荚,用手指一弹,芝麻就蹦进嘴里,唇齿流香。卖香油的来了,我们拿着窝头跟着他一直跑。卖香油的拗不过我们,给每个人的窝头滴几滴香油。我们蘸着吃,滋味久远绵长。
天高云淡的深秋,红薯把地面撑破了。割掉半黄的秧子,高高举起䦆头,对准一棵红薯的根部用力落下,掘起,一大嘟噜红薯就被兜出地面。老牛不紧不慢地拉着架子车,乡亲们的院子里,就堆满了红薯。漏粉条,蒸红薯,煮红薯,烤红薯,把红薯洗净擦片做成红薯干,或在石碾上把红薯碾成面擀成红薯面条,人们想着办法变着花样吃红薯。贫瘠的岁月,红薯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主要食粮。
红薯的一生经历了怎样的风云际会?无论多么贫瘠的土地,都能结出红薯来。用犁或锄翻好地垄,随便把一支红薯秧插在土里,只需浇一点定根水,它就可以发芽成长。默默忍受着风吹、干旱、泥土的挤压,努力生长。好容易藤蔓蜿蜒,叶叶相连,人来了,狠心扯起它的藤蔓,翻过去;再扯起来,再翻过去。反复折腾,却遇挫越强。埋在黑暗的地下,四个多月不见太阳。下次阵雨,地里湿热难当,红薯反而长得又快又好。随缘,忍辱,精进,红薯的修行,让人敬仰。
秋天的云,总是那么白,一飘,一摇曳,就妩媚出棉花的纯净来。
最爱看母亲摘棉的动作,娴熟而带有喜感。摘棉看似简单,却是一件技术活,下手要准,抠得要净,棉花碗儿里不能丢“棉花根儿”。母亲腰间束着自己做的“围腰”,贴腰的那面勒得紧,外面则松松地张了口,以便往里面装棉花。她上前一步,左右开弓,同时摘两朵棉花。指尖带了钩儿一样,轻轻一抠,棉花碗儿就溜光地见了底儿。双手各存了四五朵棉花后,才一并塞进“围腰”,不一会,母亲的“围腰”,就鼓胀起来。母亲拿手托着“围腰”,腆着肚子回到地头,把棉花倒在一个大包袱皮儿里,轻了身回来继续摘。
芝麻的产量毕竟小,香油珍贵,炒菜还是需要花生油。于是,种花生往往比种芝麻更普遍。花生喜沙土,越是沙土地长的越饱满。如果是水浇好地,光长一地茂盛的花生秧,地下的花生却长得寒碜。花生从地里拔回家,堆在院子里。晚上,还要不怕苦不怕脏地摔花生。面前摆一个大花篓,斜斜地插一根生火用的火撺,拿过几棵花生秧,用力把花生摔下,也是难忘的劳动场面。
秋天,是一场生命的超越,一个季节都在分娩。庄稼最懂得土地的深情和期待,长到如此翁郁,可以写成一部生动的成长史。当然,其中的磨砺是必须的,这似乎与人毫无二致。立根中正是它们共同的特征,然后才是抽枝散叶,有了沉稳的走向。人与草木有一种天生的亲和,相似之处繁多。秋天,我信仰每一棵庄稼,它缔造属于我们的村庄,温煦、圆满、安静。
秋天,是萧索的开始,也是丰盈的开始。一切都在慢慢准备着,万象风物自我欣赏,已是欣然可待的丰实模样。对农人而言,蔬菜瓜果丰盛,庄稼颗粒归仓,就是很大的幸福了。
岁月苍凉,鬓边飞霜,每一个人的秋天都要来。像绚丽的晚霞一样,它们在荒原的尽头燃烧,像一场最后的盛宴。这样的时刻,宜酒。终其一生,谁也走不出一棵庄稼。愿全世界的花都好好的开,愿所有的庄稼都好好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