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探家
武云
1、
1961年10月末的一天,我正带着班里的战士在地里割黄豆,当时我们连队在黑龙江省尚志县附近施工。忽然通信员付朝品乐呵呵地来了,找我和王山、钱学山三个班长,说:“指导员让你们回连部去。”见他笑得很神秘,我们就问:“有啥好事?”他却不肯说,掉头跑了。
我们仨来到连部,指导员笑着说:“方才接到团里通知,让我们抽三名班长去军教连培训学习一个月。连里决定让你们三人去,离报到时间还有七天。考虑到学习地点离你们家乡很近,就给你们七天假回家看看。11月1日准时到军教连报到。明天早起搭生产队的马车走,正好他们去尚志县办事。”真是喜从天降,当兵三年了,离开母亲三年了,太想家了,真想立刻飞回家去,飞到母亲跟前。
回到住处,我拿出刚发放不久、还没穿过的棉军装,将夏天发的、崭新的中士领章端端正正地缝在棉军装领口上;又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领缝在领口内。小镜子中,穿上新军装的我英姿勃发。我又把三年来积攒的军帖放到内衣口袋,想回到家孝敬给母亲。
晚上战友们收工回来,得知我要探家,还要去军教连,全班立刻兴高采烈地议论起来。和战友们要分离一个多月的时间,相互都很留恋,坐在一起谈了很多,直到熄灯。
刚躺下,战友增荣趴在我耳边说:“班长,明早我给你煮南瓜!”南瓜是秋天时增荣等几个战士在野外地里捡来的,是农民扔在地里不要的冻南瓜。全班已经吃了几次,又甜又面。我急忙制止说:“不用,我们到尚志县吃早饭。”增荣说:”那可不行,不能让班长饿着肚子走。”我怕影响其他战友睡觉,就小声告诉他:“千万别煮!”
我躺在床上,想着很快就能回家见到母亲了,又兴奋又激动。好像刚睡下不久,忽听耳边有人小声叫我:“班长,快起来吃煮南瓜吧!”原来是增荣。
我穿好衣服来到厨房,增荣掀开锅,将热气腾腾、切成块的南瓜盛进一个大蓝边碗,放到我面前。我说:“咱们一起吃吧。”他说:“班长你先吃吧。锅里还有的是呢,一会儿天亮了,我和全班一起吃。”看着从南瓜上冒出的热气,我很感动,“为了给我煮南瓜,没睡好觉吧?”
增荣说:“我睡了一觉。别担心,你走了以后,我还能睡一会呢。”
我吃着南瓜,感觉格外香甜,心里也暖暖的。
2、
我们三人黑灯瞎火地来到生产队,马车上的几个老乡都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坐马车来到尚志县六点多,又转乘汽车到达繁华的哈尔滨。
我们几个路上就核计好了,到哈尔滨后坐船回家。可是到船站买票时,售票员说,当天能到肇源,明天才能到大安。我一听就急了。仅仅七天假,光在路上就要走两天,太可惜了。就问售票员:“坐火车当天能到大安吗?”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立刻心急火燎地跳上一辆摩电车,直奔火车站。
回家心切,也没顾上去看在哈尔滨工作的二哥。买火车票时又卡住了——售票员居然告诉我没有大安站!我心里咯噔一下,就忙请她再找一找大赉站,大安原名叫大赉。售票员还是没找到。这下可麻烦了,我让她再仔细查找一遍。我身后买票的人都很着急,也许因为我是解放军战士,才没有发作。售票员也很为难,让我稍等一会,先卖一些票再为我查找。
我焦急地等待着。过了十来分钟,售票员开始翻阅列车时刻表,突然她的眼睛一亮:“这里有个大赉城车站,能不能就是你要去的大赉站呢?“我担心坐错车,耽误了宝贵的时间,就请她再查看一下。结果还是没有找到大赉站。不能再犹豫了,我仗着胆子,买了一张去大赉城的车票。
踏上西行的列车,刚一坐定,就来了一位妇女,大约二十五六岁,领着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手里拎着两个提包,落落大方地坐在我对面的空位上。她主动和我搭讪:“解放军同志到哪儿去呀?”
我答道:去大安。
她高兴地说:咱们是同路。
大嫂去昂昂溪,她的丈夫也是解放军,在哈尔滨当兵,大嫂刚从哈尔滨探亲回来。得知她是军嫂,无形中感觉又近了一层,一路上无拘无束地攀谈起来。大嫂的女儿胖乎乎的,脑后的两只小辫子跳来晃去,依偎在妈妈身边,时不时就叫一声妈妈,又甜又软的声音非常好听。听到她叫妈妈,我禁不住也想起我的妈妈,盼望见到母亲的心情更迫切了。
大嫂让女孩叫我叔叔。每当大嫂离开座位时,就嘱咐孩子“别离开叔叔!听叔叔的话。”列车在让胡路车站倒车时,她拎着提包,让我领着孩子,告诉孩子扯着叔叔的手。我帮着大嫂拎着提包到站台上,握手道别。
大嫂如此信任我,完全是因为我和他的丈夫一样,都是解放军。
3、
在火车上早已经打听明白,大赉城车站在大安县城西。谢天谢地,车票果然买对了。据说解放前后,一直用大赉县这个称呼,1958年大赉县与安广县合并时才改成大安县,火车票上的站名估计还没来及修改呢。
从车站出来一路向东,边走边打听,走到大十字街向南一拐,就看到了“农业机械修造厂”的牌匾,那是我大哥的工作单位。我没舍得花钱坐车,钱还要留着孝敬母亲呢。
走进门口的收发室,屋里几个人一看来了一个当兵的,就热情地问我:“同志,有啥事”?还没等我回答,其中的女收发员,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好奇地上下仔细打量我,笑着问到:“你是武云吧?”我很奇怪,我是第一次来大安县,她怎么能认识我呢?就问了出来:“你认识我?”她把一条辫子甩向身后,“听你哥哥说,你在旅顺当兵。我在你哥哥家墙上的相册里见过你!我家你大哥也姓武,咱们是一家子!你在这里等着吧,我去车间找你哥哥去!”说完,她摆动着两条大辫子出门了。
大约十分钟后,她回来了,去了好几个车间,却没有找到我大哥。她爽快地说:“你别等你哥了,我送你回家去!你当兵在外,把大婶想坏了,哪次去你家,一说起你,她就落泪。这下你回来了,你妈不定咋高兴呢!”
一提到母亲,我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她,三年前我当兵走了,老叔给我来信,说母亲哭了十多天,眼睛都哭坏了。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我日夜思念着母亲。
一进屋,就看见母亲正坐在炕上做针线活。我惊喜地喊了一声“妈!”母亲抬起头,手搭凉棚问:“你是谁呀?”我大声说:“妈,我是武云啊!”母亲兴奋地说:“是我三孩子回来了!我的长安呢——”母亲一声唤,把我的眼泪都喊出来了。
“好像又长高了,说话声儿也变了,妈没听出来,都不敢认了……”母亲用颤抖的手抚摸着我,边说边用手抹眼泪。
“妈,你别哭啊!” 。
“我是高兴大劲了——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母亲担心地问。
我怕让母亲难过,就含混地“嗯”了一声。
三个没上学的妹妹蹦蹦跳跳地回来了,惊喜地喊我三哥。三个侄子侄女跑进来,兴奋地喊我三叔。两个上学的妹妹很快也放学回家,都围着我问个不停。
这时,在推车队推脚的父亲推着车子回来了。我迎上去,激动地说:“爹!”见到我,父亲自然是高兴的,但他平静地问我:“回来了,是复员了吗?”我告诉爹,这次是探家,还得回部队。
哥哥嫂子也前后脚回来了。嫂子埋怨说:“咋不提前给家来封信呢?冷不丁就回来了?”我讲了回来的经过。大哥说:“你到的时候,我在仓库领料。听说你来了,我立刻去收发室,你已经走了。”我问大哥:“车间忙吗?”嫂子抢过话头:“你哥可是个大忙人,当个车间的头儿,从早忙到晚,天天晚上还开会呢?今个儿咋没开会?”大哥说:“今天没啥大事,我寻思着早点回家看弟弟。”
嫂子风风火火买鱼回来,妈妈已经做好了一锅大米饭,婆媳俩开始炖鱼,还准备了几个炒菜,全家人热热闹闹吃了晚饭。我去年入团,今年入党,大哥对我的进步非常满意,鼓励我继续努力。
晚上我把军饷交给母亲,说是孝敬她的。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你在部队吃得好吗?可别太节省,家里没事,你不用惦记。”
哥嫂每天下班的时候,手里总是拎着鸡鸭鱼肉,嫂子总是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蒸包子,煮饺子,烙饼。那个时候,粮食和副食都是凭票供应,我担心用光了家里的供应量,我走了以后家里人会饿肚子,就对母亲和嫂子说:“别总做好吃的了,原来吃啥就吃啥,别等我走后你们该喝粥吃咸菜了。”
嫂子瞪了我一眼,说:“看你说的,地窖里有那么多白菜土豆,还淹了一大缸酸菜,足够全家人吃一冬一春了。你参军走了三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能不改善一下生活吗?再说了,也不是光为你,是全家老幼一起改善。”
4、
回家后的第二天,嫂子下班时神秘地对我说:“厂子分点石灰,下午你抽空去帮我挑回来,我想刷刷房子。”
嫂子工作的单位是皮革厂,大部分工人都是女工,离家一里多地。下午我用扁担挑着两只土篮子,一会儿就走到了。嫂子在一高一矮两个女工的陪同下出来了,和我一起到院心装石灰。通过车间的玻璃窗,我瞥见里面的工人挤在窗前看我们,也听见女工们叽叽喳喳的笑声。我感觉很不自在,挑着石灰走了。路上心还砰砰地跳,忽然意识到嫂子八成是给我介绍对象呢。
傍晚嫂子下班回来,第一句话就问:“看得咋样?”我故意说:“看啥咋样?”嫂子扑哧一声笑了:“看人呗!跟我出去的俩姑娘咋样?”我的脸“刷”地红了,说:“我也没敢看啊!”嫂子说:“有啥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就说:“我看两个人都挺好的,好像高个儿的更适合我。”嫂子又笑了:“净奔高的,矮的多好啊!人长得俊,心也好,手一份,嘴一份。其实也不矮,让高个儿的显的。她对你还挺有意的,跟我单独出去有点害羞,就硬拉着高个儿的出去,人家高个儿的已经结婚了。”听到这儿,我心里一画魂儿。嫂子说:“你可拿定主意,行,你们就谈谈;不行,也别让人家惦记。“
晚上躺在炕上,思来想去,如果不同意,就卷了嫂子的面子;如果同意呢,又不情愿,因为自己心目中的恋人是高个儿的。说心里话,找对象我总是用嫂子的大个儿做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