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遇见秋

蔺丽燕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际云卷云舒。

又是一年秋风时，转角处，姹紫嫣红的花朵，正慢慢地走向凋零。抬眼处，天上的云朵，闲闲的，静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自古逢秋悲寂寥。无论是“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的哀愁，还是“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的直白，都为这一抹秋，印上了挥之不去的惆怅。

可是，秋天，这一抹秋啊，丰富才是它的内涵，高洁才是它的品性，宁静淡泊，才是它的本真。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是秋天的喜悦；“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是秋天的疏旷；“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这是秋天的情致。

秋天，这一抹秋啊，明明就是季节走过的一段旅程，是岁月留下的一串足迹。它的多情，它的薄凉，它的枯寂，它的蓬勃，就像莎翁笔下的《哈姆莱特》，一千位读者有一千种解读。

又是秋天。厚厚的日历，只剩下薄薄的几页。时光走到深秋，便是走向了分水岭。从这一刻开始，山明水净，天高云淡。从这一刻开始，删繁就简，归于平淡。从这一刻开始，素静清雅，悠悠缓缓。

又是秋天。清晨，走过那一段曲曲折折的水泥路，偶尔，一缕风，那么漫不经心地，将落叶递送在脚边。一叶落，天下秋。万叶落，秋已深。

这一枚枚落叶，是秋天的心事吗？以叶为笺，饱蘸似水的柔情，写几行玫瑰一样的诗行，送给月圆之夜总会想起的那个人。

这一枚枚落叶，从春天的葳蕤中出发，一路欢欣，一路行走。那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它曾踟蹰，它曾驻足，它曾流连，它也曾心旌摇荡到夜不成寐，辗转反侧。

又是秋天。正午的阳光，那么清亮，那么澄澈，那么通透，好像用筛子一粒一粒精挑细选过似的。

这样的阳光下，坐在公园橘红色的长椅上，静静地，怀想一段流年往事。默默地，看苍苍翠翠的杨柳叶，把阳光剪出好看的碎影。斑驳陆离的阳光下，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然。

这样的阳光下，择一处向暖的地方，听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秋日私语》。那清凌凌的钢琴声里，秋天的况味，秋天的意境，秋天的温馨与烂漫，一览无余矣。

这样的秋天，忙完了手头要紧的事，就把时间给自己吧。读几页书，做几行摘抄。那书墨留香的日子，多好啊！秋天，读什么都是极好的。诗词里，有秋天的影子。小说里，有秋天的痕迹。戏剧里，有秋天的踪迹。

又是秋天。街边，多了很多小摊。是附近的村民支起来的。他们，把自己庄稼地里长出来的丰收奉上，一并还有那根植于泥土的质朴和纯粹。

这些天，每每经过那些小摊，目光不自觉地就要寻寻觅觅。找寻那一颗颗熟透了的西红柿，找寻那干了把儿的大南瓜，找寻那被镰刀亲吻过的毛豆秸秆。双眸与它们相遇，就像生命里与故人重逢那般，欢欣愉悦，幸福满满。

作为一个从泥土里走出来的孩子，那些扎根在泥土里的万万千千，都是我的同类，甚至，是我的血亲。我们都是泥土养育的孩子，泥土，是我们的生身母亲。

秋天的泥土，少了夏天的躁动，多了一缕成熟的风韵。此时的旷野，像生完孩子，初为人母的少妇，那种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慈祥，瞬间，就能掳获人的灵魂。

秋天，有的是色彩。秋天，有的是味道。秋天，有的是姿态，秋天，有的是气度。

走过流年缠绕的生活长廊，拂过风花雪月的枝枝蔓蔓，慢慢地，与秋相拥。秋天，也许就是那午夜梦回时的清风，也许就是那鸿雁南飞时的景致，也许，还是那河塘湖畔边，与夕阳遥相呼应的苍苍蒹葭。

秋天，又是秋天。天上的云还在飘，地上的花还在摇，林间的叶子，瑟瑟的秋风吹得它沙沙作响。路边，不知什么时候，蚂蚁隐匿了它的踪迹，只有那落叶，在风中孤独。

又是秋天。年轮画出了大半个圆，我和你的生命，也被秋涂上了斑斓的底色。是的，生命不该是苍白，不该是单调，不该是落寞，不该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已故作家史铁生有一篇很经典的散文，叫做《秋天的怀念》。那一缕缕秋意飘零他的生命之时，也是他怀念母亲深深之际。一个人的一生，如果缺少了母亲的陪伴，那他的生命，必定是不完整的。如果生命的册页上，不曾刊印母亲的面影，微笑和皱纹，那他，注定是孤独的，是凄凉的，是没有温度的。

读着史铁生的文字，才慢慢懂得，原来，这一抹秋啊，既不是来得轻，来得静，来得悲凉，也不是来得疾，来得躁，来得欢腾。这一抹秋，因为爱，它来得慈悲。因为慈悲，它来得沉稳而有风度。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是才子王勃笔下的秋。岁月的流水，哗啦啦地流过。这两句话，却不但没有被岁月带走，反而在岁月的冲刷下，更加莹润，更加光泽。

也是的，秋天，它能带走什么呢？清风明月，流水蝉声，秋花秋叶。这些存留在季节里的片段，也只是暂时离开罢了。待到春暖花开时，它们的生命，重新开始。

秋天，如果，真的想带走些什么，就请带走那满腔的愁绪，酒浇的孤独，无处安放的哀伤。那些划过心壤的疼痛，也叫秋天打包带走吧。把疼痛埋进大地深处，蛰伏一个漫漫寒冬，那些疼痛，也会开出美丽的花朵。

想起了一首诗：“屋顶破洞了，恰好有白云飘过；墙壁破洞了，恰好有清风吹来；地板破洞了，恰好有茉莉花开。”秋天的一切，也是季节刚刚好的最贴切注脚。那些枯萎，那些凋零，那些即将蜂拥而至的清瘦，不多不少，不繁不简，刚刚好。

其实，秋天，是教人学会放下，学会释然，学会与自我对话，和世界握手言和。那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的恰到好处，亦是秋天要告诉我们的。很多东西，占有越多，就越是身心俱疲。只有刚刚好，灵魂才能有光泽度，有柔韧度。

秋天，又是秋天。这一抹秋啊，诗意无限，韵味无穷。爱极了，这样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又返璞归真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