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愧疚的瓜子壳
杨学玲
一天,我不经意间,看到女儿一边吃香瓜子,一边嚼瓜子壳,我问她瓜子壳有什么好嚼的,她调皮地对我说:“我也是没来由的,忽然就爱上了它的味道”。看着女儿的一脸天真,我不由得想起藏在记忆里深处的那堆瓜子壳……
那时,我在离家五里的零散村入并小学,就读四年级。第一次注意到翠珍,是因同学们都在背地里议论她穿着破烂,不讲究个人卫生。我开始悄悄留意她后发现,她上课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自由活动时间也喜欢一人呆坐着。这让活波开朗的我有点不喜欢她。当我无意中撞她在自习时间,把瓜子塞进嘴里含后,又装模作样地看书。我对她的不满逐渐变成了厌恶。
我的发现有了新进展。当我感觉到翠珍的身子往后靠,长头发扫过我的复习试卷,她屁股下的凳子咯地响了一声。什么情况?我把身子挺直,聚精汇神看着她。她将手伸进书桌,把东西往嘴里放,两边的腮帮子轻轻地动了几下。当她的手不小心推倒了课桌里用来做掩护的书墙,隐藏在书桌最里面的一堆瓜子皮,正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我眼前。原来她在吃香瓜子,瓜子仁吃完接着吃瓜子皮。她不止邋遢,独来独往,没上进心,还懒,嘴巴馋,我在心里把我对她的缺点统统总结了一遍,还不解气,决定当众揭穿她,好让她长点脑子,也长点本事。
“同学们,快来看哪,翠珍在吃瓜子皮。”我大叫一声,她猝不及防,像被电流触伤一样,身子一下僵在那。当全班同学哗地向她投过异样的目光,她满脸通红,手里假装若无其事地握着铅笔,可那仿佛变成了木头做的手,许久,写不出半个字……
第二个学期,翠珍没来上课。在午休时间,我碰到了翠珍的玩伴丽。我不间意地向她好奇地问了一句:“听说你们是一个村的,你知道翠珍为什么不来上学吗?。”热心的丽把发生在翠珍身上的一切,如竹筒倒豆子般,快言快语地说给我听:
以前每个周末,翠珍都给丽一小袋瓜子仁,让她周末帮忙转带给自己的瘫痪妈妈,因为家里还有一个让翠珍眼不见心不烦的酒鬼爸爸,比起爸爸的无理谩骂和发洒疯,翠珍更愿意呆在空旷寂静的校园里耳根清静。这样的日子虽然过得艰难,可翠珍有学上,她爸酒醒时也能照顾妈妈,她很知足。
哪知半个月前,这种艰难的日子也一去不返了——
她醉酒晚归的爸爸山路途中,随手丢了一个燃烧的烟头,随后引起严重森林火灾被拘留,家里的鸡猪牛羊狗等,统统被栽种经济林果受灾的村民拿去变卖偿还。
眼看妈妈整天在家哀声叹气又无人照顾,翠珍决定弃学照顾妈妈,支撑起那个破败不堪的家……
我不知道丽后面还跟我说了些什么,只觉得一霎那间,从脚指头,到头发尖,自己的周身,掀起一阵自责愧疚的狂风暴雨……
一连几天,我走路恍惚,吃不香睡不好,在夜里几乎总是做同样的梦:梦到翠珍被她那没钱买酒喝的爸爸打骂,在又冷又饿的夜里,不停抹眼泪,偶尔,抬起她哭红了双眼,默然地看我一眼……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我攥紧了裤兜里已被磨起毛边的“巨款”,五味杂陈。它们是我利用假期捡啤酒瓶换来的,好几次想买个冰棍都没舍得花。当我一口气跑到商店门口,毫不犹豫地买下许多香瓜子时,心里稍许舒了一口气。
周末,我跟着丽,热情不减的骄阳跟着我们,翻过了一座与白云肩并肩的大山,趟过一条流过陡岩峭壁中野猴不时尖叫几声的大河,越过几条蚯蚓般弯曲延伸的小道。到丽家时,她把翠珍家的路指给我看,我顺着她的指引,到了翠珍家。
眼前的房子看上去破烂不堪,摇摇欲坠,用木头围起来的简易猪棚里,空落落的。“有人在家吗?”在厨房忙活的翠珍听到我的声音,探出个头来,诧异地看我一眼。一个假期不见,我看她的脸,比起在学校里的腊黄来,又添了几分阳光爱抚过度后的黑。她急急忙忙地,拍拍她粘了灶灰的手和围裙,迈着羞腆的步子向我走来。她招呼我在院里唯一的一张小桌旁坐下,桌上有摊开看了一半的书。接着,她在离我远一点的空凳上坐了下来,开始用衣袖擦汗。我们尴尬不语。
当我随手往拎着走了一路的袋子里,拿出一袋香瓜子,打开包装袋,翠珍吃惊地看着我,尴尬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虽极不自然,却青涩可爱。我抓出一大把瓜子,递给她吃,她犹豫着顺手接过,复又放到了桌上,熟练地捡起一颗,开始剥皮,一颗,一颗,又一颗,不一小会功夫,瓜子仁就攒成像一坐小山。然后,翠珍抓起一把瓜子仁,装进一小碗里,让我坐着多休息会,她自个径直向里屋走去。我很好奇,悄悄地在尾随她后面,跟了去。
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双眼浑浊,有气无力的老妇。一张因年久或劣质的床单,在宽处卷起三分之一,露出颜色灰暗、灰黑的棉絮。“妈,你的香瓜子,吃吧”。翠珍边说边把碗递到一双黑瘦颤抖的手上。妇人的手迟缓地摸索着,伸进碗里,把瓜子仁一粒一粒放进嘴里磨,在她嘴巴微张的瞬间,我看到她嘴里仅剩几颗黄牙,及大面积裸露在外的牙床,像原始森林遭遇水土流失严重后的沙漠。
翠珍转身见到呆呆的我,“嘘”了一声,拉着我的手,轻轻走出里屋,身子紧挨着我坐在一起,说:“我妈爱吃香瓜子,可她瘫痪了,自己不会剥瓜子壳,所以,我剥给她吃。”我对翠珍使劲点头,由衷地向她投去赞许和敬佩的目光。
我随手抓起一粒瓜子,剥了皮,递给她,说:“这回听我的,我剥,你吃。”她急红了脸,再三推却着,“啊,快,嘴巴张开”,经不过我的反复命令恳求,她才轻轻地把瓜子仁含到嘴里,像含着一块会融化的糖。我笑了,轻轻地把瓜子壳放入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翠珍望了我一眼,默默拿起瓜子壳,和我一起嚼着。我们一起嚼着,笑着,不知不觉,眼泪湿了我眼眶……
回校后,我在班上谈起了这段经历。大家震惊之余,纷纷打算抽空带东西去看她;我的课堂专注力越来越高,我做的笔记字迹越来越清秀整齐——因为我跟翠珍承诺过,保证让无奈辍学后的她仍有书可读,为此,我特意多做了一份笔记给她;在我的倡议下,同学们周末轮流组织着去她家,帮她补课、干活。终于,我看到她笑得越来越灿烂,越来越自信。
后来,翠珍的爸爸回家改过自新,认真照顾起她妈妈的生活起居,翠珍外出打工。因为她的吃苦耐劳,肯想敢干,终于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她也常常给我写信,我当然也非常乐意把我在学校里的喜恕哀乐分享给她。
现在,翠珍把她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我也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我和翠珍还是经常打电话聊天,还不时见上一面,一起嗑香瓜子,嚼瓜子壳,共同回忆充满磨难和感动的成长岁月。等女儿再大些,我准备把这个非常好听的故事讲给她听,我要告诉她:那些透着瓜子香的往事,让我回味无穷,更让我知道,承担和付出,远比享乐和独占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