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尖
章小兵
“双抢”(抢收抢插)是农村最忙碌的时候,也是社员消耗体力最多的时候。天蒙蒙亮就起床,人走在路上朦朦胧胧还在做梦,就下田干活。赶在太阳起山前,匆匆吃过早饭,又来到田畈,或收割、或插秧,此时,农村村村户户无闲人。
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超高温超负荷的劳作,不要说身强力壮,就是马拉松似的运动员,也吃不销。收割时,人半蹲在稻田中,烈日在背上暴晒着,蹲着马步一样,挥着镰刀不停地收割,蹲马步可以在原地不动,但收割必须随着收割的递进,不断的向前半蹲着慢慢地迈进。汗水直淌,还不能用手去擦,稻谷的茸毛会刺激皮肤,造成大面积的过敏,尤其是眼睛,会造成眼睛创伤,淌汗,就干脆让它去淌,一趟割下来,人就像从水里捞起一样。插秧是一件出力并带有技巧的活儿。一个人站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中,一次插六棵,次第往后退,这后退间距有度,站在田埂上一看,会插的人,就像木匠用墨斗吊过线一样,笔直笔直的。插秧的人站在水中,水里映着一个太阳,天上挂着一个太阳,上下夹攻,比六月天蒸桑拿还让人揪心。蒸桑拿人不舒服,可以选择离开,插秧不能,插秧要赶进度,必须要在立秋前把秧苗插下去,不然,稻子就会减产。季节就是一条不可违抗的铁律,你不遵从它,它就会惩罚你,立秋前与立秋后插的秧,收获截然不同,哪怕是立秋当天上午与下午这个时间段插的,长势与收获也是天壤之别。
农村“双抢”就是与时间赛跑。在那个物质匮缺的时代,一到“双抢”季节,人们想尽一切办法,把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留在“双抢”季节吃。农村把这称为是“打尖”。小时候,我以为“打尖”就是皖南一带的土话,查《汉语大词典》,有记载:在旅途或劳动中休息进食,就称为“打尖”。后来,看的书渐多,“打尖”一词常在清初以来的白话小说中出现。《镜花缘》第六十三回:如路上每逢打尖住宿,那店小二闻是上等过客,必杀鸡宰鸭;《红楼梦》十五回:那时秦钟正骑着马,随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这里所谓“打尖”,似乎不分正午晚上,无论黎明即起,还是饭后便走,只要是一午一晚的停歇,都叫做“打尖”。
农村“双抢”时节的“打尖”,并没有《镜花缘》中杀鸡宰鸭的奢侈,也没有《红楼梦》中秦钟的悠闲与阔绰,一碗炒冻米,半碗泡锅巴,那在早饭与中饭之间,中饭与晚饭之间,就是最常见的“打尖”之物,如果有一碗葛粉,半个西瓜,那就是天大的享受了。
“打尖”的食物一般都是头天晚上准备好,清早,家庭主妇泡一大壶粗枝大叶的山茶,茶壶中不忘记放点祛湿气的老姜,再把葛粉用大钵冲好,凉在那里。西瓜用网袋兜着,放在深水水井冰着,送时再切开。送“打尖”食物到田间,一般都不是大人,八九十岁的女孩子送得最多,女孩子文静,不像男孩子毛毛糙糙,一上路就蹦蹦跳跳,跌倒在田埂上。食物没有送到,全被小男孩一个人糟蹋了。送“打尖”食物有很强的仪式感,一只干净的竹篮,里面摆放着碗,汤匙,筷子,茶壶,炒冻米,锅巴,冲好的葛粉,切好的西瓜,还有一只必不可少的糖罐子,讲究的人家,竹篮上还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干净的毛巾。小女孩款款地走到田间地头,冲着正在忙碌的大人红着脸尖着嗓子高声地喊一声:吃点心了嘞!大家便放下手中的农活,用手撩起衣襟,边擦汗,边朝那只盖着白毛巾的竹篮大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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