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临花而居
王新芳
小满,天空澄澈,春光未老。我坐在窗前,怀念一架蔷薇。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家蔷薇一院香”。多年前,懵懂的我被院墙上的蔷薇吸引,第一次走进那个小院。
一堵蓬勃的花墙,疏茎密叶,绿海黄花,一朵挨着一朵,朵朵簇簇,闪烁着无限的光亮与璀璨。如同盛世缠绵,把鲜活的气息悉数释放,不停地超越、起伏、流淌。遗世独立的风姿,摇曳出极致的悠远和静美。天地之间,突然丰满而广阔了,像打开一道生命之门。
我伸出小手,想采一朵最美的花,却不想被刺了一下,不禁“哎呀”叫了一声。就是这一声喊,把瘸爷从屋里喊了出来。他慈爱地笑着,走到花前,为我采了一朵蔷薇。蔷薇真好看,花瓣层层叠叠。清香扑鼻,令人陶醉。
从此,我成了瘸爷家里赏花的常客。
瘸爷家的院子不大,没栽树,只有一丛蔷薇开着。三间正房,兼客厅和卧室,木床、漆桌、藤椅,收拾的干干净净。从大门到正房,用青砖铺一条小路,散发的气息,很旧、很凉。客厅南边有一个简陋的架子,零散地放着一些药瓶、药盒和针剂。客厅西边堆着一些纸糊的金童玉女、金斗银斗、神秘地沟通着人间与地狱的信息。西南角,还有一堆各种颜色的油漆小桶。乡村医生,纸扎艺人,油漆匠,瘸爷变换着多重身份,为村庄里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毫无违和的服务。
瘸爷对蔷薇很好,浇水,松土,施肥,剪枝,他家的蔷薇是村庄里开的最好看的,很多人都来找他扦插。蔷薇越长越高,越开越多,爬上墙头,支撑一院的繁华与苍凉。瘸爷守着他的蔷薇,就像守着自己的亲人。
万物皆低,只有蔷薇高于我们。
有时,院子是热闹的,有头疼脑热,感冒腹泻的,来找瘸爷看病。或拿药、或打针、或膏药,或刑针,瘸爷总有办法对付这些常见的病症。谁家要娶新媳妇,打完家具,就来请瘸爷去油漆。有老人去世,又会来找瘸爷买纸扎。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院子就有了很多生气。
而大部分时间,院子是空寂的。有一次,下着小雨,我在家百无聊赖,又跑到瘸爷家去看蔷薇。瘸爷打着一把油纸伞,正站在蔷薇前发呆。蔷薇在雨中更显精神,瘸爷的脸上却一片茫然。就像荒野古城,不敢靠近那一股冷凛。他的目光注视着比远方更远的地方,时间暂且停顿下来。我怀疑他已经变成一朵蔷薇,或蔷薇的一部分。
毋庸置疑,瘸爷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听村人私下议论,瘸爷出身高贵,自小聪明、勤奋,文采出众,去过北京上海,见过大世面,辉煌过,得意过,遭过难,遇过灾,被践踏,被误解,等他归来,妻离子散,孑然一身,腿已残疾。村庄是瘸爷最后的退路,毕竟血脉相连,兄弟们接纳了他,帮他盖房安身。但平时,他们轻易不到院子里来,就像对待一个路人。这怨不得谁,他们受瘸爷的连累足够多、足够深。
往事如烟,瘸爷从来不讲。没有谁愿意去揭开一道陈旧的伤,让撕心裂肺的痛再次刻骨铭心。瘸爷没有土地,但他依靠一双手养活自己。瘸爷不种粮食,他靠技能收获五谷。在自己的乡野上,他学会弯腰、谦卑、隐忍。只有生存,最有意义。一日三餐,便是最大的惊天动地。
我是瘸爷最小的朋友。每次串门,瘸爷都是欣喜的。
炊烟袅袅,中午的村庄最有烟火色。逼仄的小厨房里,瘸爷坐在灶火下,不紧不慢地拉着风箱。我向灶膛里添柴,观察火苗是否猛烈。瘸爷会给我讲很多故事,李逵打老虎,唐僧西天取经,包拯断案,白蛇报恩,瘸爷的故事讲也讲不完。我睁大好奇的眼睛,不断追问。光阴悠闲而从容,仿佛做饭并不是一件要紧的事情。
瘸爷门前,有一个池塘。下过一场雨,池塘里蓄满浑水。哇、哇、哇,青蛙开始节奏分明的叫了。夕阳一寸一寸的短,夜色一寸一寸的长。瘸爷拾起几个薄薄的瓦片,俯身,侧头,右手把瓦片斜斜打出。瓦片在水面上连续跳跃,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我拍手欢呼,手都拍疼了。我也有模有样地把瓦片打出去,瓦片却一下子沉到水底。瘸爷把噘嘴的我高高举起,旋转几圈,再安然放下地,于是,我又开始咯咯笑了。
最难忘的,是和瘸爷一块走亲戚。在乡间,走亲戚是件隆重的事情,大人小孩总要穿戴整齐。生活艰难,走亲戚能吃到一些稀罕的美食。瘸爷决定带我去,一则想让我改善口味,二则瘸爷不显得太孤零。瘸爷骑着自行车,我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我们穿过田野,向一个陌生的村庄走去。风吹过来,我嗅到小麦即熟的芬芳。
就这样,蔷薇一直开着,开成我生命中最美的样子。
后来,也曾经多次见过各地的蔷薇,印象最深的有两处。一处是邯郸峰峰矿区的集贤山庄,河北省散文学会在那里搞一个大型活动,我们住在窑洞里。清晨,随意在山庄里转转,石块砌就的井台,挂一架辘轳,旁边的石墙上,开了大片的红蔷薇。文友喜爱,纷纷拍照留念。而我固执地站在原地,只是远远地做一看客而已。另一处是邢台的历史文化公园,古城墙下,一丛一丛的红蔷薇连绵逶迤。这两处红蔷薇美则美矣,却始终无法和瘸爷的黄蔷薇相比。永恒的微笑,这个花语的解读更击人心。
雪小禅说,有比蔷薇更美的花名吗?在我对花的记忆里,蔷薇是美的过分的词语,读出来就已经心神荡漾。瘸爷守着他的蔷薇,一天天老去。每到浅夏,那院子里的蔷薇不需要召唤,经过一个季节的休眠,突然会在某一天点亮生活。像一条丰沛的河,一朵落,一朵开,前赴后继。有山河照影的张扬,万象我裁的饱满,有端庄里的风情、也有反叛之后的皈依。
花开如此,再薄凉的人也温润了。蔷薇花开时,我总会想起和瘸爷的忘年交,干净的,是人心。人心净,一切都美好。蔷薇,成了瘸爷家一个显赫的徽记。它们把春夏秋冬化为羽衣,披在瘸爷身上,相濡以沫。
花比人能活,人走了之后,花还在长。越长越高,越长越老。瘸爷去世后,村里重新规划宅基地,瘸爷的家变成了广场。院子没了,那一堵花墙却留了下来,成了大家的,成为村庄最美的景致。
窗外的花开着,我似乎看见瘸爷拄着手杖,弯着腰,款款走出,仰望白云,口中喃喃:“风啊,水啊,一蔷薇......”。不知何时,这堵花墙成了村庄的核心和图腾。临花而居,村庄的故事,都在花前发生。
风过花开,时间会让一切走向遗忘。
把苦难研磨成生命的蔷薇,在生活的细节中不断思考和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