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枣
寇俊杰
又到了枣子成熟的季节,母亲又想到了老家的枣,这几天,她跟我啰嗦了好几次,说该回老家摘枣了,说老家又不远,说她要是能走动,她也要跟着回去,说再不回去老家的枣就落了,就不能吃了,还说不趁着摘枣回去,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呢?也该回去看看了,看看房顶漏雨不漏雨?院子里的荒草有多深?挡不挡下水道?该清理清理了,毕竟那是一个家啊……母亲絮叨了很多,好像我不回去,她就对老家不放心一样。那些天来,她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怀念老家的枣。
母亲八十多岁了,这些年还晕车,二十多年前,父亲过世,我就把母亲接到城里和我住在一块儿。那时母亲生活还能自理,她本不想来,但考虑到来了可以帮我照看孩子,又可以做些家务,能减轻我不少负担,还可减少我回家看望她的麻烦,所以犹豫再三,她还是来了。刚开始那几年,老家如果有人情往眯,或是枣子成熟,她还能回去,坐公交车也就是一个小时的路程,后来她年纪大了,晕车,眼神不太好,坐公交车我也不放心,再加上老家的事也少了,她就很少回去,只是每年秋天,她还不忘老家和老家的枣,催促我趁摘枣的机会,回老家看一看。
老家的房屋还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盖的,因为长时间没人居住,现在已经残破不堪,和左邻右舍新盖的新房一比,像是回到了旧社会,可那是母亲大半辈子生活过的地方,那里也有我童年和少年数不清的快乐和烦恼,正因为它没变,所以我小时候的记忆都格外清晰。当然,最熟悉的还是院里的枣树了,它从我记事起就高高挺立在院子的东边,它给我提供了多少脆甜可口的大枣谁也数不清,它记载着我成长的过程,应该说是我们家的一员,但是这二十多年来,只剩它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原来的亲人离开了,原来种的花枯萎了,原来满院的热闹消失了,陪伴它的只有没有生命的房屋、飞来飞去的麻雀和满院的荒草,失落的枣树,恐怕只有母亲还记得你,但她却不能回来看你。
枣树老了,枝叶已不再繁茂,好多枝头的叶子又小又密地聚在一起,已不能结枣了,只有南边的几枝和树梢上还结着枣。我趟过膝盖深的荒草,草丛里已散落着好多坏枣。我爬上墙头摘,又站到房顶摘,把能摘到的摘了下来,摘不到的,用一个长竿把枣打下来,然后在草从里捡拾。这个过程女儿和儿子都看过,也玩过,现在他们都不回来了,女儿大了,儿子还小,但新鲜劲儿早过去了,虽然我的老家也是他们的老家,但他们没在老家完整待过一天,老家对于他们,破落而荒凉,完全不像一个家。
回到城里的家,母亲把枣仔细挑拣了一遍,好些的放到冰箱里,破损的让我们生吃,不好的煮熟自己吃。我们有牙,不想吃熟的;母亲没牙,不能吃生的。儿女们吃了两个就不吃了,现在比枣好吃的东西太多了。我吃了十几个也不敢吃了,人到中年,生枣吃多了恐怕拉肚子。母亲隔几天就煮一次,一个个细细品味着。正好,祖孙三代吃枣的多少和陪伴枣树的时间成正比。
母亲每次吃枣,总要把手洗了又洗。母亲虽然爱干净,但吃枣却更突出,干净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总是怀着一颗朝圣的心情对待来自老家的每一个东西,甚至于老家每一个信息,这些年来,特别是母亲听到老家和她年纪相仿的人谁不在了,她总是沉默好长时间,然后给我说一些关于去世的人的陈年旧事,而我对于这些人印象是模糊的,那些事更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所以,每次都是母亲心无旁骛地说,而我却是心无旁骛地看着电视,偶尔随便应付几句,说得时间长了,我还有些不耐烦。
这些年,但凡我每次从老家回来,母亲看我坐定,总是先详细询问我老家枣树、院落、房屋的情况,听到枣树垂暮、满院荒草、屋顶渐漏,她常常深叹一口气,幽幽地说:“啥时候能把房子拾掇拾掇,让我再回去住几天,看看枣树浇浇水,就好了。”可是,老家终究是没人住的,拾掇了也无用,荒了几十年,连水电都没有了,母亲看似简单的要求,却终难实现。
在此后的近一个月里,吃枣成了母亲想家的寄托。城里的家,对她仿佛只是客栈,老家才是她一生的家园。到最后,特别不好的枣,我要倒掉,母亲不让。看着她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吃枣的情景,我的眼里禁不住溢满了泪水——老家的枣,母亲终究没有浪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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