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五分钟五块钱
杨春艳
出院七天后,两个产科护士来家里回访。
李雪侧躺在床上,专注地看着身侧那个才出来没几天、浑身黑红的小东西。他躺在一张毛绒绒的小垫子上,两只小细腿曲着,两只小胳膊放在脑袋两侧,就像一只马上就要蹬腿跳走的小青蛙。但这会他还没有跳走的打算,而是把两只鼓着小眼泡的眼睛细细地闭着,沉在他自己小而细的世界里。
床前的梳妆台上,杂物堆得恨不得溢出桌子边角,除恶露和养血补气的药液、药丸装在各种高矮胖瘦不同的玻璃瓶、塑料瓶和硬纸盒里,婴儿用爽身粉,纸尿布,布尿片,花露水,棉签,消毒液,收音机……所有东西都见缝插针地为自己争得了一席之地。
其中一个老一点的护士一进卧室就皱了一下眉。她马上走过去把窗户上紧闭的玻璃拉开了一个大口,又不以为然地扫视着梳妆台,边行动边马不停碲地说道:“味儿太大了! 这么热的天,一定要注意通风,或者开空调,温度打到27度左右,没事的。你的头发几天没洗了?不要迷信老一套,正常洗澡正常洗头。现在让我来看看婴儿。肚脐每天都有消毒吧?恢复得还不错。嗯,这只眼睛有点长眼屎了,回头到医院拿一瓶眼药水。还有什么问题吗?你自己有没有哪里不适?”
护士哒哒哒一阵猛烈的机关枪总算停了开火。李雪被说得满面羞愧,舔舔嘴唇,问:“眼睛长眼屎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少婴儿都长的,用眼药水滴几天就没事了。”
两个护士又问了些婴儿吃喝拉撒方面的细节,给了相关的指导,临出门把李雪的丈夫朱伟民顺便也带走了,等朱伟民回来时,手上多了瓶眼药水。
李雪漫不经心地给宝宝滴着眼药水,一天中想起来就滴一滴,宝宝一开始也没把眼药水当回事,滴的时候哭几声,转眼也就该吃吃该睡睡。但时间长了,宝宝的眼里就有了恐惧感,看到那个红颜色的小瓶子移近眼睛,就加剧了手脚的胡乱动弹,并在事前就用嘹亮的哭声提出抗议。李雪越滴心里越发虚,她渐渐发现,宝宝的两只眼睛不一样大,总是被滴眼药水的那只明显小一些。眼药水还剩薄薄一层底时,她停了药。
哪知,几乎就在停药的第二天,眼屎就卷土重来了,并且一天天越来越严重。每天早上,宝宝的眼睛都被眼屎形成的硬壳紧紧糊住,要用温水轻轻地沾湿沾软,眼睛才能睁开。在白天,眼屎产生的速度也相当惊人,刚刚擦过一遍,转眼间就看到上下眼睑间竖着好几条乳白色的眼屎,像一个窗户装上了丑陋的窗棂,过不久便不得不再擦一次,一天也不知需擦多少次,眼周的皮肤被擦得又红又薄,李雪真担心下一秒就会把皮擦烂擦破;不擦吧,眼屎会在眼角堆积成一大坨,并垂下一条黄硬的、如铁轨一般的屎路,有时这条路甚至延伸到脖子那里去。李雪痛心地感到,别人生的是干净洁白的小天使,而她只是生出了一个邋遢小怪物。
看来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了护士或者他们自己的估计。眼屎并不打算浮光掠影,而是立志拥有永久居留权。这成斤成吨的、无穷无尽的眼屎汇聚成一片巨大的乌云,凝重地压在这对菜鸟父母的心头,使他们在手忙脚乱、心力交瘁的日常护理之外,更平添一丝焦躁和恐惧。朱伟民的白发过早地冒出来了,而李雪的前额已经秃掉,稀薄的头发下惨白的头皮赫然探出头来,每次洗头时手握一大把自杀式的断发,她的手微微发抖。
这已经是市里最好的儿童医院,医生是一位中年妇女。
看了看宝宝在她眼皮底下一只单眼不断生产眼屎的过程,她下结论说:“这是一侧鼻泪管不通,一些婴儿天生会这样,但是长大一点可能就自愈了,也可能要借助手术,不过咱们这儿没有通鼻泪管的设备,家长可以在家里给他沿着眼角到鼻子这里,进行按摩,促进它通。”最后,医生轻描淡写地说:“不是多大事儿,家长不用太着急!好了,下一位!”
回到家,李雪马上实践起来,把一只和宝宝的脸差不多大的巨手,笨拙地放到小鼻子处,上上下下地按压,宝宝哇地哭起来,又开始了他双手双腿乱弹的舞蹈。李雪狠下心,隔一阵又把手按上去,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那根该死的管子按通。
嚎哭,按压,继续嚎哭,朱伟民也偶尔加进来,引来强度更大持续更久的嚎哭,他们觉得自己更像屠夫而不是温柔的、透着奶香味的爸爸妈妈。时断时续努力一阵后,夫妻俩对这一套基本不抱任何希望了。这是一件神秘、遥远、完全不可控的事情,鬼才知道哪天是尽头?也许是明天,更可能是十八年之后。
眼屎每时每刻还在生产着,夏去冬来,李雪和朱伟民几乎习惯了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他们陷进一种暧昧似雾的情绪里,隐隐带着一丝眼屎戛然而止的微弱希望,又在一天天的绝望中变得愤恨与沮丧,但表面上却带着麻木的表情。某个夜半时分,李雪忽然惊醒,想到这件事始终像条紧紧缠身的毒蛇一样,甩脱不得,不禁在心里暗暗叹气,但同时,又有一股苏醒的力,帮助她从懒洋洋的麻木状态中挣扎出来,还得继续治啊!
李雪这次学聪明了,她事先在网上查了一下哪里的医院在这方面更权威,临近的一个大城市有一家鼎鼎有名的耳鼻喉专科医院,行了,就它了。
李雪和朱伟民特意向各自的单位告了假,凌晨五点就起床,抱着小宝,在冬日的萧索中,乘公交,转火车,再转出租,八点多的时候,总算赶到了这家医院。哪曾想,挂号大厅里黑压压一片,蔚然可观全是人,四处的电子屏热闹地闪着红光,取药窗口前大票洁白的单子被络绎不绝地递进去,花花绿绿的药瓶被迅速推出来,电梯层数表一刻不停地指示着向上向下,随着咣咣当当的开门关门声吞吐出一大片人所组成的厚实云层。在嗡嗡的人声中,机器那甜美而周正的普通话不时清晰地传进耳膜……还以为这个点一切才刚刚开张,却不曾想,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
李雪和朱伟民不敢怠慢,马上选了一个目测略微短点的尾巴续上去,也不知等了多久,总算轮到自己了。一看挂号单,傻眼了,诊治编号赫然写着:560号。
在电梯处被挤进了电梯,身体僵直地卡在自己那个小小的地盘上,咣当一声,到了,又被紧紧地拥了出来,朱伟民抱着小宝,李雪拿着单子,来不及吁一口气,东张西望地找科室。四处的铁质联排椅上,这里那里堆着候诊的人。总算找到了服务台,仰脖子看上面的电子屏幕,得,才到五十几号。
两人围着这个楼层四处转转,候诊的人大多面无表情,入定般傻坐在那里,眼睛虚瞪着。李雪和朱伟民也找了个位置,加入了傻坐大军。甜美又机械的报号声响起时,他们就机械地抬起头,四处看看,捉住了那个幸运儿,便一直用眼神跟踪到他闪进了一个小门,并在小门哐一声关上时,才收回视线,又一次低垂下头,眼睛定定地虚看向某处。
上午就这样耗完了,看到了三百多号,两人的肚子饿了,溜达出医院,找地方吃饭,反正一时半会也轮不到,吃完饭,发现附近有一个公园,便进公园溜达。公园不大,虽然已到冬天,树木依然茂盛,溜达一圈,他们找了一把长椅坐下来,这才发现,由于是工作日,公园里除了他们,其他出没的全是老头老太。他们默默地欣赏着这些老人,有的聚在一起高声谈笑;有的摆着太极的架势;有的戴着老花镜,手拿得很远地看报纸。嘿嘿,老人们倒是一副田园诗般的模样,比丧着脸的这对夫妻耐看得多。
医院外的时间比医院里的时间容易打发,下午三点多他们回到了医院,只等了半小时左右,便终于也进了一道小门。
男医生在三分钟之内快速给出了诊断意见:先对眼屎化验一下,滴两周眼药水,等眼睛比较干净了,过来做手术。
李雪和朱伟民总算看到了希望。他们脚步轻松地跑来跑去,化验、付钱、拿药。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一片昏黄。坐出租,转火车,乘公交,终于回到家时,已到了晚上八九点。
有了明确的盼头,两人严格地遵医嘱,每天给小宝滴眼药水,小宝似乎也懂得自己的好日子快到了,对滴眼药水十分平静地接受。
两周后,李雪和朱伟民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医院。他们理所当然认为会碰到同一个医生,但让他们始料不及的是,那位医生当天不当班,这让他们又一次暗骂自己的粗心,医生那张巨大的排班表就在候诊大厅里,他们却没有充分利用。在与上次差不多的时间,他们被随机分到了一位医生,这次是一位女医生。
女医生不建议做手术。她说,孩子太小了,做手术存在很大的风险,建议保守治疗,家长给他按摩。
李雪苦着脸,问,按摩什么时候才可以通呢?上次也按摩过的,一直没通。
医生说,你们要坚持的呀,要狠得下心呀,小孩子哭闹也不能停的呀。
李雪还在犹疑着,医生催促他们:“好了,好了,回去吧,不要挡着后面看病的人。”
拖着沉重的步伐,他们离开了医院。总是这么绕呀绕呀,一次次绕回去,回到原点。
医生的话只在医生的办公室散发了一点威力,一旦回到家,李雪就强烈意识到,按摩这事儿铁定行不通,她不准备折磨小宝也折磨自己了。
眼药水的抑制作用早就过了,小宝每天都被眼屎糊着眼睛。李雪鼓起的就医勇气又一次进入了休眠。她忽然理解了那句话:绝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之中。
但过了一段时间,他们还是又一次来到了医院,除了一趟趟跑医院,他们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相同的程序之后,又换了一位女医生,这次李雪开门见山,直接要求手术。女医生犹豫着,劝他们说,手术风险大的,还是回去保守治疗吧,我给你们开点眼药水,配合按摩。
“不,我们要手术!”李雪悲愤地坚持。
“既然这样,出了什么医疗事故,不要赖着医院。”
“可以!”
女医生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开了一张手术单。
李雪去缴费时,惊讶地发现,这个他们渴盼了那么久的手术,名目是“鼻泪管冲洗”,而费用只要---五元,区区五元!
他们抱着小宝来到了一张小床。一个护士拿着一根针很长的针管,针管里是像水一样的液体。护士说:“一会要从眼角进入冲洗鼻泪管,你们一定要死命按住,千万不要让小孩动弹一下。”
李雪神情凝重地按住了小宝的脚;朱伟民趴到小宝的胸上,按住了手;医院里的护工按住了小宝的头。
针管从眼角深入了进去,一股巨大的力开始在李雪的手下翻滚,她下死劲狠狠遏制住它冲出小宝的肌肉。撕心裂肺的嚎哭几乎要掀翻屋顶。
针只剩很短的一截时,忽然一股水柱从眼角冲出来,像一股迷你喷泉。护士把针抽了出来,说:“好了,结束了。”前后过程不到五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