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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凤美
一
夕阳像人被抽走最后一丝力气一样,瘫软在山的背后,最后一丝光线从刘春蔓的眼里彻底消失。
刘春蔓抬头看了看天,背上的儿子突然放声大哭,狭小寂静的屋子萦绕着他的声音,哭闹声让正在剁猪草的刘春蔓心慌意乱,右手上的菜刀亲切地亲了左手食指,鲜血迅速侵入猪草里,空气中散发出了血腥味。儿子的小手扯住刘春蔓的小辫子不放,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来不及包扎伤口的刘春蔓将儿子从背带上解了下来,抱在怀里,快速地冲了一瓶牛奶,来不及试水温就塞进了儿子的嘴里。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儿子吮吸奶瓶的声音。刘春蔓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墙上早已生锈的大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六点五十分了。想到外出串门的婆婆就要回来了,刘春蔓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手也跟着哆嗦,奶瓶从儿子的嘴里滑溜出来,儿子“哇哇”大哭起来,猪圈里的猪一边嚎叫一边试图往栏外跳,屋外的鸡热热闹闹地进屋了,满屋子扑腾。
刘春蔓将孩子往学步车里一放,冲到米缸前,打开盖子舀米煮饭,一只母鸡猛地冲了过来,把头伸进米缸里毫不客气地啄起米来,并“咯咯”的邀请同伴前来品尝,刘春蔓气急了,随手抓起一根棍子就打过去,鸡没有打着,却打到了米缸上,米缸“哗”的一声就碎了,群鸡聚拢了过来,将散落在地上的米践踏得零零散散,有些鸡甚至在米上留下了稀散的粪便。
刘春蔓惊慌失措地拿起米勺,打算将地上的米舀放回米缸,门外响起了尖锐的叫骂声:“死丫头,你怎么当家的啊,猪都叫那么大声了,你聋了啊。猪食煮了没有”,汗水顺着刘春蔓的发根汇聚成亮晶晶的水珠,淌进了衣服里。刘春蔓觉得后背发烫,但她没心思擦汗。刘春蔓慌张地扯下饭桌上的餐布,想把地上的米遮挡住。
尽管刘春蔓动作已经很快,但还是比不过婆婆张桂花的速度。张桂花斜着眼站在厨房门口,指着刘春蔓的鼻尖骂“:你这个败家子,钱不会赚就只会破坏,像一头猪一样笨。婊子,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啊,你就指望我儿子养你啊……”。
委屈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刘春蔓的眼角淌了下来,她偷偷地瞄了张桂花一眼,一声不吭,低头去看着地上的米。要不要把米收拾起来,还是离开,她不知道。自从进了这个家那天起,她从来不敢正眼看过这个严厉且尖酸刻薄的婆婆。刘春蔓知道婆婆一直不喜欢自己,因为自己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类型的儿媳妇。只要婆婆在家里,没有她的指令,刘春蔓不敢擅自决定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二
“哇哇”,外面传来了儿子的哭声,这哭声恰到好处地给刘春蔓解了围,刘春蔓飞也似跑到儿子身边,儿子“咯咯”地笑出声来,伸手要她抱。似乎屋内的争吵都与他无关,是的。这种日子,这种生活都是自己自讨苦吃的,能怪谁呢?又能乞求谁的可怜和同情呢?刘春蔓不由得想起以前的生活,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不幸的人,但自己是一个没有文化、没有背景的人又能做什么?只能听天由命了,但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刘春蔓不愿意去想自己未来的样子,也不愿意去想,自从怀了孩子之后,她就已经认命了。
刘春蔓记得第一天跟着老公踏进这个村子,踏进他家的大门起,背后的指指点点就没有停止过,婆婆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她认为从发廊打工回来的女孩子没有人是干净的。后来,刘春蔓才从村里的议论中得知,婆婆年轻的时候曾经从发廊妹身上将丈夫扭回了家,因此内心深处对发廊妹深恶痛绝。但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起丈夫做过的丑事,但那始终像留在肠胃里的一根鱼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刺得她生疼,生疼。
刘春蔓想过要讨好婆婆,一来到就主动做饭洗碗洗衣服,但是婆婆从没给过一句好话,甚至也没给过刘春蔓好脸色,有时还偶尔凑在村里人跟前谈论刘春蔓娘家的事,不时找刘春蔓的茬。刘春蔓想离开,但是相比于娘家,婆家还有个知冷知热的丈夫,虽然他常年在外打工,能够在电话里给自己些许安慰。但是此时,刘春蔓突然觉得人生什么多大意义,丈夫已经一个多月没给自己打电话了,自己打过去总是直接被挂掉或者是忙音。胡思乱想中,原本安静的儿子又“哇”地哭了起来,刘春蔓手忙脚乱地抱起儿子来回地在屋子里走动,嘴里哼起了摇篮曲。
“砰”的一声,虚掩的门应声开了,婆婆尖锐的声音传了进来,如一股凉水一般从头顶直钻刘春蔓脚底:“你除了吃你还会做什么,会不会照顾小孩,一天让他哭哭哭,影响老娘吃饭。”
刘春蔓赶紧捂住儿子的嘴巴,已经十个月大的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望望自己的妈妈,清澈的眼睛里透出疑惑,但也似乎懂得了母亲的难处,渐渐地安静了下来。门外的声音也渐渐的弱了下去,终于一切又归为平静。
约莫一刻钟后,儿子终于睡着了。刘春蔓不想出去跟婆婆面对面,拿起手机给丈夫拨了过去。电话里还是那个客服人员机械的声音,刘春蔓的心莫名烦躁起来了。刘春蔓希望老公早点回来,多在身边陪陪自己,或者将自己和孩子接走,哪怕在外面租房子住。毕竟,在她看来,曾经的那段苦日子也是快乐的。
刘春蔓摸黑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可惜摸到的都是冷锅冷灶,连一点剩饭都没有。冰箱的门也已经被上了锁。虽然心里早已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刘春蔓还是觉得很伤心。
像猫一样溜进房间的刘春蔓摸了摸贴身的小布袋,终于狠下决心,留了一张字条,抱着熟睡的孩子,在月光的尾随下,悄悄地离开了家。
三
刘春蔓,今年十五岁,自从懂事起,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人。父亲刘辉家里很穷,穷到连每天的食物都是通过非正常途径获取的。在刘春蔓的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亲自下过地,也没有煮过饭,母亲曾经因为在家里抱怨过一句父亲是个连油瓶倒在地上都不愿意扶起来的人而被父亲痛扁了一顿。
村里人都说刘辉是一个对家庭很不负责的人,一门心思想抱儿子的他却遭受命运捉弄,娶了两个老婆,第一个老婆春芳头胎生了一个女儿刘菊,怀第二胎的时候在刘辉的威逼下去到私人诊所做了B超,刘辉一听医生说是个女儿,二话不说将怀着孕的老婆扔在了诊所,自己一个人走了。没和刘辉领证的春芳气愤地打了胎,将女儿刘菊丢给刘辉,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不久就和娘家同村的鳏夫扯了证,没多久就生下了一个女儿。刘辉听说后,庆幸自己的决绝,不然刘家的香火就断送在自己的手上。
后来刘辉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刘春蔓的母亲柳梅很会生仔,结婚两年就生了两个儿子,可惜丈夫下矿时发生了意外,现在独自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夫家和公婆生活,日子过得挺艰辛。刘辉听说柳梅的老公死的时候,还怀着身孕,后来因为负担不起家庭开支去引产了,结果引下了一个男孩。迫切需要一个儿子的刘辉于是想方设法让人去提亲,柳梅和公婆商量后,向刘辉提出每个月他给自己一些钱,自己将两个儿子留给公婆,就可以跟着刘辉回了家。柳梅寻思,有了刘辉,至少自己的与前夫的孩子不至于挨饿受冻。
柳梅刚到刘辉家住的那段时间,柳梅说自己常被刘辉的笑声惊醒。待柳梅问他做了什么好梦时,刘辉就直接骑上她的身,说梦到自己有儿子了。但是上天好像故意捉弄他似的,柳梅头胎给刘辉生了个女儿刘芸。刘辉开始有点紧张,隔三岔五去庙里拜佛,给老祖宗供桌。天不如人愿,柳梅后来又怀孕了几次,盼子心切的刘辉均带她去做检查,一个个流掉了。等到刘春蔓出生时,刘菊已经嫁人且有一个儿子。
刘辉心灰意冷了,无力再继续播种,他觉得柳梅已经成了一块旱地,再怎么努力也发不出自己想要的芽了。刘辉开始每天酗酒,然后变着花样和柳梅吵架。最后,在村委干部的调解下,两人分开过日子,刘春蔓跟着柳梅,刘芸跟着刘辉。
四
刘辉在几十平米大的泥土房里用白色粉笔划了一条三八线,将全部家当一分为二。每天出门时,他都将自己的东西锁得严严实实,没有手艺的柳梅只能侍弄那分给自己和刘春蔓的半亩土地,偶尔接一些编织篮子手工活,却也能解决温饱。
有时候,刘辉赌赢了或者摸黑顺得人家路边的玉米、龙眼、芭蕉等东西,卖了钱,高兴了,买上了几两肉,会招呼刘春蔓母女一起吃饭。但当晚,刘辉会忽视三八线的存在,爬上柳梅的床,一通倒腾,完事之后丢给柳梅几块钱,说是给女儿的抚养费。
分家后,刘春蔓多次听到母亲半夜的抽泣声,睡在母亲脚底的她大气都不敢出,心里觉得异常难过。
刘辉不在家的时候,有一天从学校早退回家的刘春蔓看到村里七十多岁的鳏夫刘汉乐呵呵地从家里出来。刘春蔓犹豫了很久才敢踏进家门,但从那天起,她就不想和母亲说话了。
刘春蔓的成绩很不好,在上学的时候,考试都是倒数第一,老师提起她头就犯疼。班主任曾多次到家里进行家访,每每看见柳梅期盼的眼神,老师要劝柳梅让刘春蔓辍学的话总是留在嗓子眼里不敢让它蹦出来。这样一来,直到十三岁,刘春蔓还在小学二年级的课堂上徘徊。
自从撞破母亲的事后,刘春蔓觉得在家一点都不自在,在学校也不自在。早熟的她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蝉鸣不断的午后,背着装着一套衣服和几个红薯的书包,用攒了许久的钱买了一张去市里的汽车票。车上,手里紧紧攥着写有刘芸地址和联系方式的条子,那是她偷偷地从父亲锁住的柜子里偷出来。刘春蔓不知道父亲发现了会怎样折磨母亲,她只记得有一次,父亲忘记将盐巴锁进柜子,母亲偷偷舀出几勺,被精明的父亲发现后,母亲遭到一顿暴打。刘春蔓记得,当时父亲揪住母亲的头发,眼里充满了血,母亲不停磕头认错的样子,一直在刘春蔓脑海里挥之不去。
五
汽车在二级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汽车总站。刘春蔓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二姐刘芸打了电话,说自己到了车站,希望她能来接自己。
“你来市里做什么?你疯了啊,等下那女人不见你了不得疯了。你赶紧给我回去。”刘芸在电话里训斥刘春蔓。刘春蔓的母亲对刘春蔓有一种近乎变态的爱,执着地给刘春蔓喂奶喂到八岁。每次刘芸看到母亲在大庭广众之下敞开衣服给刘春蔓吮吸那干瘪的乳头时,心里恨不得与她们撇清关系。于是,在父母闹着分开不分居的时候,刘芸毫不犹豫地选择跟随父亲。
“我留了纸条了。”刘春蔓说。
“那女人认识几个字。”刘芸鄙夷地说。
“那,我等会再打电话给村主任,让他去转告一下。你能来接我么?”刘春蔓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空。”接着,听筒里传来了“嘟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