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钟声悠远
犁航
喜鹊叫得最欢的那天,在外浪荡多年的钟忠突然回到钟村。
钟村,以钟命名,村校操场上,有一口两百斤重的铜钟,忠诚地守望着钟村,钟村的一代代,在悠扬的钟声中茁壮成长。
这消息像一阵冰雹砸在人们心口,猝不及防,村民们似乎看到一场灾难正在缓缓降临。看来,喜鹊这鸟也没眼神儿!
钟忠不像名字的寓意那样——钟村的忠诚,钟忠是钟村人眼中的坏蛋!
钟忠本无名字,也无父无母,漂泊为生,八岁时流浪到钟村,见这地方村民们都很厚道,给吃给穿,便一直赖在钟村。老村长为了用一个名字唤起村民们的爱心,便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钟村学校小伙伴多,钟忠特别喜欢在那里玩,偶尔也趴在教室外的窗台上听课,一次两次,被校长看见,便让他进教室一起学习。
每到上课下课,只要老师一个眼色,钟忠便一个箭步跑到操场外边的银杏树下,节奏铿锵地敲响那口两百多斤的巨大铜钟,叮当,叮当…… 钟声悠扬……
小学毕业后,钟忠渐渐长大,因缺乏专管,各种恶习,坏事儿,如无法遏制的毒瘤,不断涌现,络绎不绝,让人头疼心烦。幸好村民们厚道,老村长也极力包容,不然,每天打他一百次嫌少。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铜钟神秘失踪,整个钟村从此哑然无声,钟村已不是钟村。与那口钟同时失踪的,还有十七岁的钟忠。
人们最后在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发现了那口钟,是钟忠卖的,赃款已被作了脏事——据说小小年纪的钟忠,竟然在镇上一家发廊留宿了整整一夜。然后与那位发廊女子一道,人间蒸发。
钟村人便骂:狗日的钟忠,钟村养你这么多年,简直是白眼狼!
有人反对说,狼有血性,不背地里捣鬼,他是白眼狗!
那口铜钟,在村里已有些年头,是钟村的的镇村之宝。钟村,怎能没钟?村长带头,每家每户捐资,才凑够废品站的漫天要价。
数年后,同样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破旧的村小教室轰然倒塌,好在是暑假,无人伤亡,整村的娃们陷入无学可上的恐慌。几个帐篷,在钟村小学落地生根。冬冷夏热,在恢弘的钟声中,师生们度日如年。
校长找村长,村长说村委会帐上一分钱也没有,还欠着镇上很大一笔集资款呢。村长找镇长,镇长说,镇上也没钱,镇上挪用的项目款还有一个大窟窿没堵上呢,既然你们作难,那就把钟村的小学撤并算了,让娃们都到镇上的中心小学来上,眼下正在进行教育资源整合。
重建村小的计划黄了,这就预示着,钟村最远的学生,每天将步行近4个小时,一天两头走到黑,才能完成从家到学校的一个往返。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钟忠神秘地回来,难道想落井下石,乘火打劫?
村里长辈派人到学校暗暗守着,如果钟忠再敢偷铜钟,就不必顾忌往日的情谊,往死里打。
不出所料,有人看见钟忠去过村小一趟,呆呆地在几个帐篷前站了很久,还把村里赎回来的那口大铜钟看了一百多眼,那是叫花子在看叫花鸡呀!好几个日子过去了,那口钟安然无恙地挂在村小的银杏树下,经受着风吹日晒雨淋。
钟忠先后去了校长家,接着去了村长家。还有人看见他和校长、村长一起去了镇长家!
没过几天,村民们发现村里那些在外发了点财的爆发户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
有人说,钟忠希望大伙儿捐钱,把村校重修起来,但有钱的家伙把钱看得跟胯下的卵孢子一样重要,夹得紧紧的,生怕别人扯了去!也不怪,有钱人早把子女转到城里上学去了,村校与他们何干?
看来,钟忠在转移视线,谁不知道他乐不疲此地天天到学校去瞅那座铜钟?除此之外,钟忠把所有的时间跟刚回来这伙有钱有势的人耗在一起,整日整夜地打牌,不分昼夜。头两天,钟忠脸色发白,像条蔫蛇。村民们知道,钟忠一定输了,村民们把学校那口钟越发看得紧了!
又过了两天,轮到那些有钱有势的家伙脸色煞白了,钟忠却红光满面,难道钟忠赢了,还是钟忠想好对铜钟下手的万全之策了?村民们加强防守,民兵们带着冷兵器昼夜巡逻,严防死守。
村委会突然通知全体村民召开紧急会议。村委会的会议室,镇长、村长、校长及那些暴发户们一个不少。主席台正中,钟忠正襟危坐,一张发黄的瘦脸,神情肃然。
下边就有人悄悄骂,狗日的钟忠简直不懂规矩,正中那个位子是你个野种坐的?
村长主持会议,说村小垮塌了,村上正在想办法——筹钱!镇长发言,说村小垮塌了,镇政府正在想办法——筹钱!主席台上的人依次发言,重建学校是好事儿,但最近手头确实太紧,抽不出钱来!一个接着一个,话说得越来越中听,但归根到底就两个字——没钱!
慢慢地,没有人再说话,会议室一片沉寂,空气凝滞了,所有人都成了雕像!
村校必须重建!再苦不能苦孩子!钟忠喑哑的声音打破冰封的场面,他说,村小垮塌了——我们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我们都是钟村养大的,大家伙儿一起出力,一定要建一所村校,比以前更好的村校!
村民们窃窃私语:狗日的,话说得好,你不偷不抢就烧高香了,修学校指望你,那真是天上掉馅饼儿!
我代表主席台上的各位,给村小捐钱——一共是四十万,我们几个人的,每个都有份!这不啻一声惊雷,在会议室炸开,所有的人都被震傻了!
说着,钟忠站起身来,把夹在胯裆的挎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倒扣过来,一沓沓人民币一股脑儿从提包里钻了出来!钟村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傻了。
钟忠给村民们鞠躬,说,钟村养我这么多年,我没有报答,还老是惹是生非,让你们头疼,今天,钟村的孩子上学困难,我出钱,你们出力,拜托各位兄弟姐妹,叔叔大伯,爷爷奶奶……
听见镇长小声问钟忠,狗日的,你真的都捐了?钟忠扔下一句斩钉截铁的话,都捐了!
突然,整个会议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村民们突然被幸福击中,感动头脑发晕,有的甚至流下了热泪,有的把手拍痛了都不知道。
年迈的老村长,老泪横流,走到主席台前,紧紧拉住钟忠的手说,憨娃子,你这是积大德行大善啊,在为钟村的子孙后代造福哇。
村民们陷入一阵狂喜,有了这堆钱,就有了新学校, 孩子们就不会每天耗四个小时在路上两头摸黑地跑老远的镇上去了。你一言我一语,都热情地讨论修建方案,久久不愿离去!
突然,一个小孩子惊恐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村民们的惊喜——钟忠又把钟偷走了!
人们才发现主席台上早没了钟忠的影子。
各种咒骂声再次针对着钟忠:怪不得捐钱,原来还是在打铜钟的主意,狗日的狡猾,狗日的心黑!铜钟肯定是古董啊,是无价之宝!村民们揪着镇长、村长、校长一起骂,说他们是帮凶,开会捐钱是转移视线,是调虎离山!
一拨人赶紧追了出去,到派出所报警。派出所的人说,钟是你们村长同意送给钟忠的,镇长让我们派出所派警员协助搬运!你们报什么警?
电话打到会场上,村民们顿时闹成一锅粥,恨不得吐唾沫把主席台上的村长镇长都淹死。
见形势渐趋恶劣,老村长颤巍巍地站起来发话:瞎嚷嚷还没完了?年轻人不知道也罢了,你们上年纪的人难道不知道,那口钟是人民公社大炼钢铁的时候,把全村的废铜废铁熔在一个锅炉里铸的,你们还真当成秦砖汉瓦了?能值几个钱,难道你们心里没数?
村民们七嘴八舌,说管他值不值钱,哪怕是废铁,都必须留在钟村,谁私吞都不行!一个个摩拳擦掌,把镇长团团围住,说不交出钟忠,就休想离开!
村长见会场秩序不断恶化,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丢丑,修建村小这件事,在座的,没有哪一个比得上钟忠用心,也包括我这个村长,都打过退堂鼓!
原来,钟忠听说村小出事,便急匆匆赶回来,想把自己这些年存的几万块钱捐出来,报答钟村人民的养育之恩。钟忠还希望通过镇政府把村里人都号召起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校长、村长正犯着愁呢,三个人一起到乡镇府找镇长,邀请村里几个在外地折腾得不错的成功人士回来共商大计。但在捐钱的问题上,都哭穷,说手头紧,虽答应捐资,但数目很小,最多万儿八千的,杯水车薪。
这些口头喊紧的暴发户们,耍牌赌博来却大方得要命,输赢三五几万,面不改色心不跳。连在一旁看牌的村长和镇长,有时一晚也能挣好几百上千块的喜钱,钟忠也加入了豪赌的队伍!
第一晚上,钟忠输了一万多。第二天又输了两万多。
第三天晚上,月亮圆得出奇,碧空万里。钟忠孤注一掷,手气突然旺相。无论是扎金花,还是端锅儿,几乎是想要什么牌就有什么牌,把一桌子十几个人的钱全部卷进了自己的挎包。
钟忠要把钱全部捐出来,村长感激得不知说啥好,一口一句善莫大焉,就差点儿给钟忠跪下了。村长问钟忠有什么要求,钟忠说,他就喜欢村里的那口钟。在四十万捐款面前,村长慷慨地把铜钟送给钟忠了。镇长见问题解决了,很乐意低联系看派出所,帮忙运送。
后面的事情村民们都知道了,钟忠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捐了,拉走了那口钟。
会场上,那些输钱的家伙后悔得肠子都青了。钟忠捐,还不如自己捐呢,自己捐还能捞个名呢,现在好了,让狗日的钟忠一个人把风头抢完了!
村小竣工典礼那天,校长邀请所有的成功人士回乡。钟忠满口答应,但最后回来的,只有那口铜钟——上面刻着密密麻麻文字的钟。
村民们奔走相告,铜钟对钟村是情有独钟的,无论经历怎样的曲折,最后一定回归钟村的怀抱,这就是忠诚!
钟忠呢?钟忠怎么没有回来?黑压压的人群中生发出一种焦渴的疑问。
镇长也很是惋惜,说,钟忠回不来了,上次,钟忠就是带着绝症回来的,他患了黑色素瘤。为了筹集建校资金,他卖了一个肾,挣了三万块,这是他筹款的启动资金。筹款成功,捐资后不久,钟忠就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是,有个打工刚回家的村民说,他曾在某城市遇见钟忠,脸色蜡黄,形同枯槁,在天桥上耍牌挣钱,手法诡异,他手下的每张牌,均可在瞬间风云突变——钟忠原来是耍牌魔术师!
那些输钱的人听了,说,钟忠是高手哇,怪不得我们比不过他……输给他,不冤!
悬挂铜钟时,那些输钱的人都在铜钟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张三,两万。李四:三万。王六:五万……有人说,狗日的钟忠,怎么找不到他的名字呢?
当,当,当……铜钟的一声声巨响,震颤着每个人的心,传得老远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