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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羊村
羊村是个有着百余户人家的村庄。
在这个有着百余户人家的村子里,又以村中间一截河流为界,将村子切成东、西两块儿。以前,村东的人称河对岸为“上羊庄”,村西的人称河对岸为“下羊庄”。那时,它们还是两个独立的村庄。俩村间素日的往来,是通过河面上一座窄仄的小石桥实现的。俩村本就不大,相隔也只是一条河而已。况且那年头雨水不足,河水都干了。村民们都把垃圾往河沟里倒,一到夏天,河沟就臭气熏天。到后来,俩村就合力把这条污染的河沟用土填了。又过了不知多少年,上羊庄和下羊庄合并成了一个村子——羊村。
从此,村里也就没有“上羊庄”和“下羊庄”这一说了,村东的人称以往的“上羊庄”为“西庄”,村西的人称以往的“下羊庄”为“东庄”。东庄有六十余户人家,以纪姓为主;西庄有五十余户人家,以朱姓为主。
别看俩村合并了,但俩村的风气可大不相同。东庄人性格豪爽,爱打扮,花钱也多,即使有的人拉下一身的饥荒,挣来钱也不着急还,先去割上斤半烧肉解解馋;西庄人老实,不太在乎吃穿,会过日子,家家户户都有点积蓄。东庄人经常笑话西庄人抠门,不懂享受;西庄人则笑话东庄人不会过日子,攒不下钱。也因此,一些熟门熟路的小商小贩来羊村卖点东西,多在东庄转悠,极少去西庄。
羊村在当地算个中型村子。可在这个不大的村子里,却开着两家小卖部。一家是东庄纪有中开的,一家是西庄朱文义开的。
二、冤家
这天晚上,纪有中刚放下碗筷,就一个人打着手电,屁颠屁颠地来到了朱文义家里。
纪有中继承了东庄人一贯的性格传统,说话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奔主题,就把要和朱文义商量的事儿一股脑地倒完了。谈话内容很简单,就是两家联手要对付一个人。
原来,最近有一个外村妇女,每天中午都骑着电动三轮来羊村卖干粮(馒头、火烧、糖三角),并且常在东庄转悠,直接影响了纪有中的生意。就拿馒头来说,一个馒头卖五毛钱,进价三毛钱,本来获利就少,再加上这妇女一来,卖出去的更少了。纪有中想着薄利多销,一时间他曾把馒头卖到四毛钱一个,可他照样不是妇女的对手。他一降价,妇女也跟着降价。另外,妇女是在大街上到处转悠着买,相当于送货上门,省下了村里人跑腿去店里的工夫,多数人图省事也就买妇女的了。这样一弄,小卖部里的馒头卖不动了。纪有中心有不甘,心想: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让一个女人家给拿住命门了?不行!这坚决不行!
都说同行是冤家。因为都开小卖部,所以平日里纪有中和朱文义两家互不搭腔。但对于目前这种情况,纪有中也只能先安内再攘外了。
朱文义听完纪有中的话,显得左右为难。一方面,虽然他自家也卖干粮,但西庄人太会过日子,在他这儿买干粮的不多,因此他销量少,进货也少,总归赔不着;另一方面,妇女爱在东庄转悠着卖,来西庄卖的时候不多,妇女冲击了纪有中的买卖,但冲击不大着他的买卖。也就是说,朱文义没必要去帮这个忙。但如果他不帮纪有中这个忙,不和纪有中联手去对付这个妇女,两家那可是彻底地结下仇了。
朱文义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要帮纪有中这个忙。毕竟两家都在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结下了仇,那可是间接地给两家的儿女也结下了仇。可帮这个忙需要尽几分的力,朱文义也是有数的。
三、吆喝
次日一早,纪有中就去自家小卖部西边的老屋把那辆年久不用的旧摩托三轮推了出来。他忙活了半天,把车身擦了一遍,又给车的三个轮胎分别打满了气,皮座前的油箱也灌满了油。之后,他就招呼儿子纪大庆出来试车。
纪大庆开着这辆旧摩托三轮在村里转了转,觉得车还听使唤,回来就跟父亲纪有中说:“行,这车没问题。”
车试完了,时间也到十点半了。来送馒头的人刚把三大袋馒头卸下,纪有中就把其中的两袋装进了摩托三轮上的竹方笼里,留下一袋家里卖。看着时间也不早了,纪有中往三轮车上又搁了一个电喇叭后,就吩咐儿子纪大庆开着车上街去卖。
由于纪大庆是头一次上街叫卖,自个儿羞得还有点张不开口。他又去把叔家的弟弟纪小虎叫了来,陪他一块儿上街卖馒头。
纪大庆开着摩托三轮车,车兜子里拉着他叔家的弟弟纪小虎和一笼刚出锅的馒头。他开着车拐出了自家门前的那条东西向大街,又往北走了一小段路后,就把车停下来开始吆喝。
“卖馒头喽,馒头……”
纪大庆刚放开嗓门喊了两声,就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好像他喊出的那声音不是自己的。他紧接着又吆喝了几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甚至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这时,他便拿出了父亲纪有中给他的那个电喇叭,摁下开关键和录音键后,他就举起电喇叭朝天高喊了一声:“卖馒头喽……”
纪大庆摁下放音键,紧接着,一声声“卖馒头喽”的吆喝声就从电喇叭里有节奏地传出。这声音响了几次后,纪大庆干脆把电喇叭关了,他觉着这更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了。
“虎子,你来喊喊试试。”纪大庆转过头对着坐在车兜子里的纪小虎说。
纪大庆重新摁下电喇叭的开关键和录音键后,让纪小虎对着大声喊一句。纪小虎对着电喇叭也有点害羞,但还是鼓了鼓劲,大声喊了一句“卖馒头”。纪小虎喊的这句“卖馒头”没有加上“喽”“哩”“哟”之类的语气词,也就是没有拉出长音来,电喇叭里只传出三个单调的字眼“卖——馒——头”。因此这吆喝声显得干瘪、孩子气。
纪大庆把电喇叭挂在了车把上,干脆不用了。
开车。继续往北走。边走边吆喝。开着车才转悠了这一小段路,纪大庆就觉着自己浑身都累了。可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红袄的中年女人正骑着一辆枣红色电动三轮车从北边的村口处驶来。还没等纪大庆看清前方的来人,坐在车兜子里的纪小虎就凑近纪大庆的耳朵说:“来了,那个卖馒头的来了。”
纪大庆看到今天的“主角”来了,自己也感觉不到累了,不但感觉不到累了,心里还有点小兴奋呢。
双方的车,都在往各自的方向开着。相互逼近。这时,妇女却停车了。
原来,是村里的一个老太太招呼妇女停车,她要买妇女的干粮。妇女从电动三轮车上下来,把挂在车把上的电喇叭摁响,一声声甜美的“馒头、火烧、糖三角喽……”的叫卖声,从那个簇新的电喇叭里飘出。妇女又转过身去揭开了她车兜子里笼布的一角,扯下一个塑料袋,就开始给老太太拾馒头。
不远处的纪大庆看到这一幕后,心里的火就上来了。他把摩托三轮开到了妇女的电动三轮前,对着来买妇女馒头的老太太说:“奶奶,俺家的馒头卖四毛钱一个哩。”老太太听了这话,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妇女听了纪大庆的话,不禁加快了拾馒头的速度,好像动作迟了老太太就要反悔似的。妇女知道纪大庆这话是说给老太太听的,更是说给自个儿听的。于是,她对老太太说:“大娘,俺的馒头也是四毛钱一个。大娘,俺再给你搭上个糖三角……”说着,妇女又揭开笼布,用不锈钢饭夹子从里面夹出了一个糖三角放进老太太的塑料袋里。老太太转头瞧了一眼纪大庆,又扭头把钱递给了妇女,转身走了。
妇女一口一个“大娘”叫着,再加上她电喇叭里的吆喝声,让纪大庆听了心里直发毛。妇女给老太太拾完馒头后,飞快地瞥了一眼纪大庆和纪小虎,眼睛里满是蔑视,心里满是胜利的得意。妇女再次开动了三轮车,并瞅着纪大庆说:“谁家的干粮好吃人家买谁的。”妇女不这么说倒还好,她这么一说,纪大庆就越是不服气。
妇女撂下话后,骑着车就走了人,继续往村里转悠去了。纪小虎问纪大庆该咋办,纪大庆沉思了三五秒后说:“走,跟着她!”纪大庆马上调转车头,朝着妇女的方向赶去。
妇女骑着电动三轮响着电喇叭在前面正吆喝着卖。不久,纪大庆就开着摩托三轮冲到了妇女的前头。然后,两辆车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开着。纪大庆和纪小虎哥俩要喊破嗓子似的在前面吆喝,妇女把电喇叭声音调到最大在后面吆喝。妇女想把车骑到纪大庆的前面去,可纪大庆一直盯着摩托三轮车上的那两只反光镜,从反光镜里密切注视着妇女在后面的一举一动。只要妇女想往前开,纪大庆就开车去挡,弄得妇女也不敢撞上去,两人只得在笔直的大街上画蛇形。
两人各自开着各自的车僵持了好一会儿。妇女突然减速,不去和纪大庆“赛跑”了,车速变成了蠕动。渐渐地,两车的距离拉开了。纪小虎提醒纪大庆也放慢速度,等等后面的妇女。可当纪大庆刚放慢车速,妇女就猛地一转弯,拐进了村里的一条巷子里。
车上的纪小虎发现妇女跑了后,就立即告诉纪大庆,说那人往巷子里溜了。
纪大庆立马又调转车头,加速,追赶妇女。顷刻,两辆车分别从巷子里驶出来,都从东庄来到了西庄。由于东庄与西庄分界的那条南北路较宽,因此,纪大庆在窄巷子里撵不上妇女,但在这大路上,纪大庆很容易地就撵到妇女的前头去了。故伎重演。纪大庆在前面继续挡着妇女的车,死缠着妇女不放。纪小虎也闲不着,坐在车兜子里向妇女扮鬼脸,不时还从鞋底上扣出一块泥,在手里揉成球,向妇女掷去。
妇女恼羞成怒,有些忍无可忍了。正好前面有一个十字路口,她想在那儿停下来卖,不再和纪大庆兜圈子了。有了这个想法,妇女也如同吃了定心丸,心里坦然了许多。
妇女想着想着就走了神,竟不自觉地加快了车速。前面的纪大庆从摩托三轮右边的反光镜里看到妇女加快了速度,以为妇女还是想着把自己甩开。于是,纪大庆看着妇女在快要赶超自己的时候,就猛地把车头一扭。本想只是拦住妇女的车,可不料妇女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没刹住车,“咣当”一声,妇女的电动三轮就不偏不倚地撞到了纪大庆的车上。坐在车兜子挡板沿上的纪小虎,差点被甩了出去。
撞车了,事大了,纪大庆高兴了。
纪有中吩咐纪大庆来街上卖馒头的目的,就是要让妇女沾上麻烦。只有先把妇女弄得理亏了,才能更主动地去挤兑她。眼下,妇女的车撞到了纪大庆的车上,不管怎么说,妇女也是理亏的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