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的夜晚
曹化君
那个夏天的夜晚,月光潆潆,院子里仿佛蒙了一层纱。
鸡们在窝里打鼾,兔们在笼中梦呓,我披了皎洁的月光,走出家门。
忽而跌进蝉鸣蛙叫里了,就醉了。一束黄晕的光,在夜色里,和星星打情骂悄。一阵欢笑声起,顿然醒转过来。黄晕的,是灯光,从教室里发散出来的。
谁在教室?在做什么?我跑过去,惊异着,喜悦着,激动着。
离教室四五步远的时候,我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往前走。门虚掩着,我把脸贴门上,闭起一只眼睛,从缝隙里朝里望。
忽而传来后桌男的声音,老师,您说的是真的吗?班主任低沉着声音说,嗯,真的。我顿时欢喜不已,推开门,走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蓦地蹿过来,挡住我的视线和脚步。接着是一阵扑扑嗒嗒的声音,夹杂着零零碎碎的噗嗤声——想笑又不敢笑,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
当我看清站在我面前的是班主任时,我出口长气,把目光投向老师身后,猛丁愣住。铺在地上的长席上,齐整整一溜儿,躺满了人,个个用被单裹得严严实实。我才要问你们在做什么,班主任叫着我的名字说,你来得正好,咱们一起做游戏。
班主任转过脸去,接着说,你们都把自己蒙严实了,然后从右往左依次说一句话,什么都行,至少两个字。班主任又把脸转过来,望着我说,你依次猜出他们的名儿,最多猜两次,猜错了罚唱一首歌。全都猜对了,罚他们每人唱一首。
忽而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尖细,我噗嗤笑了,说出后桌男生的名儿。
仿佛被点着了捻的炮仗似的,席上的一长溜儿,依次发出声响,我挨个说出他们的名字,有的不等出声,我就叫出名儿,露在被单外面的半个脑袋出卖了他。
被猜出名儿的,一个个露出头来,身上仍然紧裹着被单。我奇怪着问老师,他们不热吗?班主任说“甭管他们”,让我继续往下猜。叫出最后一个男生的名字,我才要让他们唱歌,后桌男生突然说“快憋死我了”。话音未落,班生任噌地蹿过去,伸手按住后桌男生掀被单的手。我咯咯笑起来,指着后桌男生说,老师,他没穿背心。班主任仿佛没听见似的,严肃着声音说,你们都听好了,谁要是敢出来,明天罚你们写十遍,不,一百遍生字表。
我愈发好奇,索性不走了,看他们到底唱的哪一出。
后桌男生忽然叫着我的名字说,再不走,鬼就出来了。我心里一凛,几乎哭出来。班主任训斥了后桌男生一句,换上和软的语气对我说,回家吧,晚了妈妈会担心,走,我送你。
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想起教室里那个神秘兮兮的画面,愈发困惑。直到几十年后,同学聚会上,男生们说出事情真相。
那个夏天的夜晚,班主任和男生刚刚从教室后面的小河里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衣服,我突然走了进去。
那年,我们上小四。
那个夏天的夜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派对,一帧恍若仙境的月夜图,一个美仑美奂的童话故事。忆起时,木然沧桑的心顿然和软温香,别趣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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