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里的悠远时光
吴嘉
在老屋的阁楼上,有一个时代久远的铜钟,它像个沉思的老者端坐于墙壁一隅,没有锋芒与朝气。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带动了不再结实的绳子,瞬间便有遥远而熟悉的钟声传出,醇厚、清亮,隐隐约约,又声声在耳,仿佛雨果笔下的阿西莫多在钟楼敲响圣母院楼顶的钟声,又像童年时期遥远的上课铃声,不禁跌落在往事的钟声里。
一年级我是在南塘村东面的南塘小学读。当时学校只有一二年级,两位老师。我们的老师是同宗爷爷辈吴美果老师。
南塘小学东北角有一棵五六百岁的老樟树。樟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枝叶覆盖率有十多米宽。香樟树旁是一块空旷的平地,平时当作学校的操场。平时我们都在这里玩耍游戏。香樟树根部上一点有一个大树洞,学校的铜钟就挂在沿树洞上去的第一根分枝上。铜钟呈倒喇叭形,顶端有一个葫芦形状的钩挂在一枚钉子上。老师捏住那根从钟里垂下的约一厘米大小的棕绳,轻敲钟壁,钟就会发出铃铃铃的声音。上课时间一到,值班老师就会准时过来打钟。“铃铃铃……铃铃……铃铃铃……”的声音响彻天地,像冲锋时,士兵吹响的军号,所有的学生马上停下嬉闹,迅速往教室冲。热闹的操场瞬间安静了,变得空空荡荡。四十五分钟过后,随着下课铃声一响,操场又热闹起来了。
有一天早晨,我和邻居小洁小沛到学校特别早,老师学生都没来,学校的大门还锁着。我和小洁把书包往树洞一塞,蹲在树下玩起了石子。小沛却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然后摸到铜钟的绳子,好奇地敲了起来。“铃……铃……铃铃……铃铃铃”起初是小心翼翼的摇,后来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把我和闰洁吓得捂着耳朵跑远了。
不一会儿,吴老师和李老师匆匆赶到,看到还爬在树上的小沛,大声喝斥他下来。小沛赶紧溜了下来,低头等着挨骂。看着小沛吓得要哭的样子,吴老师没有骂他,只是嘱咐他以后不要爬树,小心安全,更不能随便乱打钟,如果下次被发现,就要留在学校抄作业。小沛听了连连点头,从那以后,他没再上过树,打过钟。
读二年级时,在县城教书的父亲调回到家乡四教小学教书,我也去四教小学读书。四教小学离家三里路,是当地的中心小学,五个年级,学生有四五百人。那时,我很害怕听上课铃声。常常我和小洁走到离学校还半里远,就听到预备铃响了。我们都怕迟到挨骂,便一路小跑。有时跑着跑着摔了一跌,浑身泥巴泥土也顾不得擦。当我们一身泥泞冲进教室时,常常引来同学们的哄堂大笑。
最难忘的还是横路小学的铁钟声。四年级那年,父亲调到离家六里远的横路小学,我也从四教小学转到横路小学上学。我和父亲住校,一星期回一次家。在那里,我不但不怕钟,还总喜欢没事就踮起脚,伸手摸摸那口大钟。那口钟倒挂教职宿舍的二楼阳台上。那是一口约五六十厘米宽的大铁钟。负责打钟的是伙头小贺。每当上下课时间一到,小贺就拿着一块很厚的铁敲钟,钟的声音浑厚、沉闷,“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能传出很远很远。
有好几次我下楼时,看到小贺手拿铁着铁块打钟,觉得很好玩,想试试,可小贺说什么也不肯。即便我的同学柳老师的儿子柳义要敲,他也不给。
一天下午放学后,小贺在厨房忙碌,柳义发现小贺的房门没锁,叫上我一起把小贺打钟的铁块拿出来,踮起脚两人合力举着铁块敲钟。“咚……咚……”钟便悠然地响起,嘹亮而宽广。声音传到小贺耳里,他一个箭步跑出厨房,一仰头看到是我们两个在敲,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才憋出一句话,“好……好呀,等……等会……告……诉你们……爸爸……”我们吓得赶紧丢下铁块,朝他吐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在悠然的钟声中,我读完了小学,然后又从初中读到高中、大学。虽然后来的上课铃逐渐改为电子铃,渐渐地,那人工敲打的钟声慢慢消失。可那陪伴我们一路走来的悠远浑厚的钟声,却如一道闪电,时不时在记忆的缝隙冲进脑海,令我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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