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悲欢离合的日记
董修宁
一
钟老师痛下决心要搬家了。
他的那个地下室的蜗居,实在是不像样,二十平方,水泥地面,关键是四周无窗,通风不畅,房间里弥漫的霉味,终日盘踞不散。就这他也下曾定决心“把牢底坐穿”,认认真真地安家落户了,关键是房租便宜啊。
学校把老师公寓租好后,第一个鼓掌叫好的就是他,他就要搬进宽敞明亮的四居室了。但他却迟迟下不了搬家的决心。他对自己说,权且当一个藏书的仓库吧。他骨子里有浓重的安土重迁情结,穷家难舍啊。
这一拖就是一个多月。
该收拾东西了。二十平方的空间,光书籍就占去了一半地方,两个书柜满了,就用两块木板加上四个高腿凳子,打造成了一个简易书架,书堆得军阵似的。
这就走吗?不该走吗?真没出息!钟老师坐在矮凳上浮想联翩,小区里的公寓楼房,不比这儿强吗?盛书的柜子不够用么?有了房子再拿房租,有病啊?钟老师恨恨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头,没出息,重感情的男人没出息,患得患失的男人就是软蛋鸡,你啥时能学会一套杀伐决断的本事啊。
他从矮凳上站起,决定先装书,蛇皮袋子十来个,一摞一摞地装,多年来的藏书,是他的心肝宝贝,要整整齐齐摆放,回想自己刚搬来时,为着这书的存放发愁时的情形,有一种令人伤感的轮回之感。
有几个盛着东西的纸盒子就别装袋了。特别那个装酒用的纸盒子,不是书,胜似书,那是二十年的日记本,二十年的光阴被封存,自己时时可以启封,闻到过去的光阴的味道,涩涩的、咸咸的光阴的味道。
除了书,就是锅碗瓢勺、铺的盖的,就随便装吧。L
两小时后,钟老师终于忙完,到门口长长吐了口气,打电话给货运公司要车,车半个小时就到。
他一屁股坐在床板上,环顾凌乱不堪的房间,开始咀嚼这一年来的蜗居生活,从自己东奔西跑找房,到发现这个临街楼的地下室,再到见到房东谈价交房租,一直到请电工拉线扯电…… 往事历历在目,才稳定大半年,今天就要毫无悬念地离开。真舍不得啊。比起其他地方的地下室,这里还有个天然的好条件,附近有个上档次的公厕,用水方便。穷家难舍啊。
来的车是五菱之光,车门打开,走出一个敦敦实实的中年人,钟老师喊他吴师傅。
吴师傅走进来,看了几眼说, 这些东西你自己扛吗?钟老师是个书生,从来没干过重活,怯力。“咱们一起干,这几袋子书,你-抗,剩下的小东小西,我来。多少钱?” “你看着给吧?”
“那……那你看六十咋样?”钟老师是老实人,见不得受苦的掏力人。
根据生意场上的行规,吴师傅的底线是四十,他原来想,钟老师往低处说的。这个人真实在,窃喜之余又多了几分感激。
在钟老师眼里,吴师傅简直就是一个干活儿的的机器,他从车上拿出一条丈把长的粗绳子来,双了双,一下子就捆扎了两袋书,忽地提起,甩上肩头,咚咚地出门口,装车,简直真就是风卷残云。把正欲搭手帮忙的钟老师看得目瞪口呆。他想到了老家同样不怯气力的老父亲。十袋子书也就五分钟搞定,六十元到手 了。钟老师这才意识到自己议价的艺术多么幼稚。但同时有了点“送人玫瑰手留余香”的自豪。
吴师傅开车稳妥,没有了刚才装货的生猛。省城秋意正浓,枯黄的叶片纷纷坠地,被秋风吹得打起了旋。有几片片云,正鬼使神差地向一块聚拢。
副驾驶上的钟老师,是个爱好古典诗词的人,对“洞庭波兮木叶下”“西风袅袅秋”之类的悲秋词句很敏感。对着车窗外的景色,他不禁发出了轻微的叹息。
吴师傅沧桑的面颊,似乎对季节的轮回无动于衷,专注地开着车。
“孩子都成家立业了吧。”钟老师问。
“儿子正上大学。”“就一个?”“一个女儿打工,唉……你坐好呀。”“快熬出来了。”“老伴是个瘫子,还得继续挣钱。”
车在小街穿行,两边的门市和大街上的不大一样。招牌上间或有“按摩”“保健”之类的字眼,门很窄,半掩半闭的玻璃门。
“你们老师工资挺高的呀。”“也就是死工资。”“现在时兴补课,收入可不低。”“凑合吧,有一口饭吃就行”
有女孩出现在窄门口,形象很养眼:眼影画的重,带着手链。吊带上装,开口很低,皮质短裙,裙下很白净的腿。都及拉着拖鞋。
吴师傅现出很烦的表情,“社会咋了?小小年纪就干这工作。”
接着他的嘟哝声,钟老师说,拜金主义盛行,一时也难改了。
钟老师本想就这个问题延伸说开去,见他没兴趣,就缄口了。
“学校也有责任。”吴师傅这句话很迟。大约离钟老师的话音有半分钟之久。
车明显提速了。小街很快过完,天上的云还在聚集,会下雨吗?
老师公寓就要到了,吴师傅接了一个电话,“喂是的,我是吴师傅,正往哪儿赶呢。”回头对钟老师说,咱们赶快卸货,那边催的紧哪。
大门的门卫不让进,说是物业的规定,要从侧门进到地下室。钟老师对这里地下室不熟悉,吴师傅更不熟悉。车在阑珊灯影,在矮粗的柱子间里穿行,总也找不到楼梯口。钟老师看到吴师傅脸上的愠怒了,那边也在催 啊。他觉得有几分不安,连连说“快了快了”问了一个人,总算找到了。
吴师傅又接了手机,“好好,走半路了,马上到。”回头冲钟老师解释,“为了挣几个钱,得违心说瞎话啊。”
钟老师一笑,表示理解。
吴师傅让钟老师进了电梯,用行李包放在门口,嘱咐说,你别动,我搬,你负责摆放,东西多,合理放,争取这一趟运完。
像装货一样,吴师傅卸货也手脚麻利,他们到了九楼,搬东西进门,钟老师给吴师傅算了劳务费,在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递给他,吴师傅咕咚咕咚喝完,抿了一下嘴,说我走了,催得紧。
吴师傅利用等电梯的空闲,给钟老师说,现在学生的价值观坏了,到了社会上指望他们增光?球!
透过九楼的窗户,钟老师看到了雨,不知何时天上的云碎布一样连成了一个整体,有灰黄变成了墨色,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了坚硬的地面。
半个月之后,钟老师才发现,自己丢了一箱东西,就是那个小纸箱,盛了自己二十年日记的纸箱!
二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如果自己丢了自己珍重的东西,那还不发了疯地找?钟老师在房间的角角落落都找了,就差用放大镜了。他又问了每一个住宿的老师,都说没看见。难道真得丢了吗?自己当宝贝珍藏的日记!
来到地下室,在电梯周边认真地看,甚至到更远的地方的犄角旮旯,仍旧无所获!最后问了物业的保洁员,那个穿着严重过时的军绿色上衣老头儿。也许是被钟老师急切诚恳的目光所逼,沙哑了声音说:没……没看见,真得。钟老师有点气急败坏,这东西保洁员很容易发现啊!您老知道这东西对我的重要性……。老头一扭头走远了。
对,看看门岗的录像吧?他急匆匆地到了物业办公室。对不起,超过一个月,我们就删了。那个模样俊俏的女主任的表情里,一脸躲过麻烦的庆幸。
还有最后一个人必须问--吴师傅。
电话里的吴师傅很镇定地解释说:钟老师,我首先给你道歉,那天我走的急了,忘搬了一件东西很有可能,我这心里也怪不好受的,不过你不要怀疑我藏了起来。我要这东西也真得没用……
剩下的该做什么?报案?这怎么可能。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写个寻物启事吧。
不到半小时,电梯、楼道、地下室就贴满了钟老师的笔墨。上书:一周前,本人在地下室,不慎丢失一纸箱,内有二十年日记本若干,对本人意义重大,有拾到者,请速与本人联系,当面千元现金酬谢。
钟老师是用毛笔正楷写的,又庄重又诚恳。
既然写出了寻物启事,余下的时间就是在悬盼中等待,那种等待是满怀侥幸的,不上不下的,火急火燎的,就是在这种等待中,钟老师开始检索自己那十袋子来袋子书刊了。
这多年来的藏书,一直是钟老师苦闷心理的安慰,做一个私立学校的老师,发财梦薄的像蝉羽一样。当困惑压得他喘气不得的时候,他就一头扎进书海里。有同事有说他博览群书,他自嘲地说,只有穷鬼才有能安下心来读书,这是逃避。
钟老师爱书,爱到连一本书。都舍不得扔掉,日记的莫名丢失。好像使他明白了什么,都是这些书的干扰,让他忽略了那个纸箱。多年来积压的书,其实好多都不想再读了,可他一本也不想扔,他觉得自己曾经亲近的字字句句,还在蹦蹦跳跳地看着自己呢。这次日记的丢失,他决心要清理一部分书了,这是在跟自己赌气。
什么求职技巧之类,演讲口才之类,致富兵法之类,还有老板养成记等等,就统统扔掉吧。名著当然要留下,它们博大精深,给人启示,闪烁着人性的光辉,还能拿它们来教育学生。
共装了两袋子,根据目前废纸的市场价,能卖百十元左右。他掏出手机,给老贵打了电话。
老贵是收破烂的老头儿,常常来小区收货,是位七十来岁的老人,有点跛脚。但身体硬朗,还穿着“职业装”。老贵不像背别的同行,进小区畏畏缩缩,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他总是大喉咙大嗓地讲话,见人就打招呼。不过,有人评论说,说有假的感觉,像是要故意显示自己身份并不卑微。门卫张师傅和他沾点亲戚,这也是他可以自由出入我们小区的原因。
据张师傅说,老贵的儿子一家在附近小区买了房,他和老伴儿自己租房子,不常去打搅儿子。
“他们都忙,我们也不去添乱,有保姆,孩子不用我们管。”说这话的时候,老贵就满脸的自豪。不过,有次张师傅私下给人说,老贵过得并不如意,两口子不大受媳妇待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