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半满”人生

罗倩仪

山脚下的那所小房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父亲的秘密基地。

记忆中，父亲不时地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待二十分钟再出来。我偷偷问母亲：“小房子里装着什么东西呀？”母亲笑着说：“哦，那是个空房子！”年幼的我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觉得父亲是傻瓜，喜欢把自己关在空房子里。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开始怀疑母亲的答案了。

父亲是个建筑工人，在一次作业时，不小心弄坏了裤子。一位离家最近的工友跑回去拿了裤子，借给父亲穿。父亲很感激他，打算穿完回家洗干净后，再还给工友。不料，第二天，工友便说，他那裤子的口袋里放了500块钱，问父亲看见没有。父亲说，穿裤子时他就留意过口袋，并没有发现钱。工友说：“大概是我记错了。”

此事本应到此为止的。但工友的妻子翻遍他所有裤子的口袋都没找到那500元，便一口咬定钱就放在借给父亲穿的裤子里，被父亲私吞了。当时的500元算是挺大一笔钱了，工友的妻子见父亲矢口否认，就到处抹黑父亲，逢人就说父亲是个忘恩负义的小偷。三人成虎，这事严重影响到父亲的工作，许多老板都不愿意再用父亲了。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一度陷入困境，父亲也因此郁闷了很久。

后来，父亲独自去小房子呆了二十分钟，出来后就不再难过了，开开心心地重新投入生活和工作当中。“小房子里一定有好吃的东西，不然父亲怎么突然变开心了呢？”我天真地想，“这件事没准妈妈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能力过硬的父亲终于接到了一项工程。母亲欣喜地说，接下来这几个月都不用担心没米下锅了。紧接着，又传来一个好消息，那500元的事破案了！原来，钱放在了父亲工友的儿子的裤子口袋里。当时天黑，工友没看清，以为那是自己的裤子。为了向父亲表达歉意，他向一个相熟的老板推荐了父亲……

一天之内，父亲不但洗清冤屈，还接下两项工程，全家人都高兴坏了。父亲却适时离开，默默抬脚走进了小房子。当他出来时，原本喜悦的表情不见了，转为一脸平静。

为什么父亲不管开心与否都去小房子呢？我决定一探究竟，趁父亲不注意时，偷来了钥匙。那个曾让我充满幻想的小房子，在被我推开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幻想彻底幻灭了。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半杯清水。除此之外，竟什么也没有！

我气鼓鼓地问父亲，是不是把好吃的东西藏起来了。父亲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是去那里偷吃零食吗？我是去看那半杯水。”我睁大眼睛问：“那有什么好看的？”父亲思忖着说：“失意之时，我去看半杯水，是告诉自己人生虽不圆满，但已经半满了，因为世上还有许多人比我过得更艰难；得意之时，我去看半杯水，是提醒自己半满的人生切勿沾沾自喜，要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因为世上比你厉害的人数不胜数。”

原来，父亲常常用半杯水提醒自己，多数人的人生都处于“半满”状态，既不必悲伤消沉，又不用自鸣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