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直面抑郁
祝连思
一
没到精神病院住院前,女儿阳的抑郁症状,就已表现的相当明显:
发病时,脑海中,附近或远处,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不停地在指挥她的言谈举止。有一天,她在家嫌闷得慌,就想上市郊石棚村她老姑家去散散心。到地方后,一个影儿逼她还得继续往前走。当时风猛雪大,路窄道滑,一直走到10公里以外的“弹药库”,才累得抹身往回来。当走到一家看库房人家的猪圈门口时,饥寒交迫的她,再也挪不动步了。被人发现叫到屋里时,一打听,这家小伙的亲娘舅,竟然和阳的妈妈在一个单位,便格外热情地收留了她。
那时的她,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尤其是学习。那时的睡眠已不正常,并出现了偷着吸烟喝酒的怪现象。正上高一的阳,经常偷着坐公汽绕圈走,总说学校像地狱。每当上课时,多是笔支下巴望天棚。就是开卷考试时,要好的同学,把答好的卷子递给她,她都是无精打采推到一边,不肯抄上一个字。逼得没法儿,只好“休学”回家。
偶尔还掀开被头,笑眯眯看乳房说诳语。就是白天,也要挡窗户帘,在门窗和四壁上挂小镜,并浓涂重抹,抱小布娃娃作喂奶状。开饭时,吃力地夹起几个饭粒,靠近嘴边时,又不由自主地掉进碗里。有时在纸上画一个箭头穿两颗心,还在旁边写上某年某月某日至某年某月某日等等。
阳最闹心的表现,是睡眠质量特别差时,站不稳、坐不牢。有时都到了下半夜,她还摸黑站在走廊里,非让我陪她坐一会儿。白天一出门,拣起小石头子就四处撇,吓得老人和小孩直门躲。有一次,在市委幼儿园门前,她蹲在地上,一个劲地拣小石头撇,撇累了,歇一会儿再撇,直到我接到信赶去后,才将满头大汗的阳领回家。平日里,烦躁大劲时,她就想自杀。先是喝了一瓶安眠药,嘴里“呜啦”着说不出话。还用刮脸刀片划手腕上的细血管,仔细数数也有一、二十道,可就是拉不断,割不破。
平时上班我很少说孩子的事,因为还在政府部门当科长。可当亲友们,特别是关心我的几位好心人,听我讲述了孩子的遭遇后,都埋怨我听信老人说的迷信那一套,并建议尽快送女儿住院,找心里医生。有的人,还亲自引见我到通钢医院精神科,找到主任咨询孩子的治疗问题。
可让孩子上那个地方,我还是一百个不情愿。因为在我的心里,轻度的抑郁症,不该去住院,在专业的心理医生那里就能治;而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是毫无理智的“疯子”才去住院啊!可眼下,又找不到合适的心理咨询机构去调整,也只能是“智取华山一条路”。
送阳第一次去住院,是在1999年10月6日,那时她才19岁。一个月前,她妈刚和我协议离的婚,这之前,她妈已经有八年的婚外恋史,离婚前的头两年,就已经不正经在家住了。我是求了三个好朋友,才把孩子骗上了出租车。这时,她不仅没有语言,还目光直勾勾,躲闪着不愿见人。直到地方,看到穿白大挂的大夫时,才抬起头,当看到“通钢医院精神科”时,才极力反抗挣脱着,说死活也不在这儿住院。
有那么些男子汉在拦着,又有那么多的医生和护士在劝导,她还往哪里逃?在众人的劝说下,女儿被无助地拉进病房。护士把她自带的东西交给我后,阳就算正式住院了,并被确诊为“情感型精神分裂症”。
所谓的精神科,就是实际意义上的精神病院。对于健康人来说,既陌生,又可怕。趁阳排队吃饭时,我
被允许进去看看。这里的条件很一般:一个间里四张床,没起身去吃饭的,表面看上去并不像精神病人,有的还跟我打招呼,都挺客气。这里没有封闭式隔离墙,看护严。醒目的地方,还是“镇静室”,为重者捆绑注射镇静剂之处,我不由得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据科主任跟我讲,这类病人,没有根治的办法,除正常的心理疗法外,重点就是对症下药,让患者睡觉,不打不闹,平安静养。阳常吃的药是“奋乃静片”和“盐酸异丙嗪片”,都具有强烈的安定作用。
只从女儿住院后,我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因为医院要求,短期内,减少探视,拒绝通话,配合治疗。但我也不能总不去看吧!让我永远也忘不了的,是第一次探望她的情景:在我望眼欲穿的目光中,阳穿着挺宽大的病号服,弯着腰,一步步从病室里挪了出来,脸色发黄发肿,步履颤抖。扑到我怀时,泣不成声地叫着爸。看见我给她买的几个大苹果,还有一个熏好的鸡大腿,转圈瞅了瞅,也不避人,连吞带啃,眨眼功夫就消灭了。事后她才告诉我,大夫虽然看得紧,但严重的精神病人,是没有理智的,因此是怪事不怪。她的鞋、水果和毛衣,都被人偷过。辉南县的一个小姑娘,一进来就煽了阳一个耳光。阳严厉告诫偷她毛衣和打她的这两个女人,说她们是病人,不和她们一样去计较。再后来听大夫讲,阳还主动表演小节目,给肖护士写表扬稿,是症状最轻的一个病号。
阳在经历了两个月的治疗后,终于盼着出院了。可是,出院后的不长时间,她就开始拒绝吃药,其方法是:答而不咽,将药片压在舌下,吞水假服;表面杨脖,随即去厕所吐掉;稍微放松,干脆就偷着扔。我干脆请假,在家看着她。憋急眼了,就跟我喊着要出去。真的跑出去,一半天也找不到,有人说,她曾在东方红剧场附近出现过,我堵了几回,也没见着影。偶尔回家时,不是胳膊上纹个花,就是头上长满了撸不净的虮子,青紫色的瘦腮帮上,写满了疲惫与忧伤。
我又无耐地做出一个决定,再次送阳去通钢医院精神科,继续住院治疗。在未能使其有明显好转的前提下,终于痛下决心,领孩子上四平的省精神病医院,高层治疗。临走的头一天,是她21周岁的生日。这天晚上,她喝酒抽烟,折腾一宿。次日一大早,就以回柳河县看奶奶为名,又一次将其骗上了火车。到了四平,她虽有察觉,但已来不及了。在这里,同样是谈话、片剂、针剂一齐上,听孩子讲,有一次电疗时大了劲,她竟然大小便都失了禁。怪不得一见到床,她就转着圈儿不敢上。
当半个月后我再去看阳时,她早已在一楼的大厅里,和快要出院的患者在娱乐。看到我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便狂喊一声爸爸扑了过来,其惊人之举,真是令在场的护士们为之动容。又住了一段时间后,我没功夫,还是她妈妈领她出了院。2001年5月24日,阳在出院后的一篇日记中,就坚决地写道:“如果再逼我住院,我就死在外边!”
二
阳出院后,先是跟着她妈,而更多时间是和我在一起。有了对住院的诸多感悟,我下决心面对她的病情,自当阳的“心理医生”。治疗方式,首先采取的就是钢柔并进法,因为她的情绪波动性强,时好时坏。对她出现的明显错误,既不能硬碰硬地深说,又不能姑息、迁就和放纵,要不断引导、培养、改变和训练她良好的生活习惯。有一天,中午下班后,来到厨房时,忽见大洗衣盆里泡着的大床单不见了。来到女儿的房间,见她插着高温电褥子,铺着根本就没攥干的湿床单,穿着一套棉线衣,下身还加一条黑色弹力裤,蒙着一条厚棉被,一动不动地“享受”着。我轻轻掀开棉被,只见一股股热气直往外冒,阳的脸已经被蒸得涨红。
按正常人的心态,我应立即发疯似的教训起来,但自制心理咨询的方法告诉我,要克制冲动,哪怕是一点点也是胜利。于是,把如果你在这个样,就再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的恐吓,马上说成老姑娘,你这么能蒸,还用爸爸买熟肉吗?她自知理亏,又见我温暖的目光中,已经变得暖中藏怒,便立即卷起热气腾腾的潮被单,小心翼翼地晾到阳台上。这时,我果断地将电褥子收起来,并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电褥子我拿到单位去,放在家里不安全!她拦着不让拿。我假装立眉瞪眼说,如果起了火,或是你烫坏了,你咋整?这个关我把得对不对?她见大势已去,抢夺没用,便无奈地放弃了。最令我头疼的是,女儿在换季时的不配合。
经验告诉我,换衣服或鞋前,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一旦决定,就不能松口,坚持住,这样才能战胜她,取得成功。说这话,已到了深秋。别人都穿上了羊毛衫,可她还穿着风衣和单裤在外边遛,必须给她换暖和衣服。这一天的早晨,见阳已起床上厕所,我便像小偷一样,悄悄潜伏进她的房间,把她又单又旧的衣服拿过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藏了起来。然后,用该换的棉衣顶了上去。瞬间,她就能发现衣服已被掉包。不容分说,阳立即暴怒起来,猛地踢开我的门,狂喊要她的旧衣服。我虽心跳加快,仍假装不知道,故意拖延时间,但却知暴风雨已经来临。这时,只见我一边掩护着门玻璃,一边拿起“救心丸”,严厉地跟她讲,要是不换上棉衣服,就别想出这个屋!
阳根本就不听这一套,欲加疯狂地嚎叫。我这时的喊声必须得超过她,就可嗓门地告诉她,在她面前就摆着两条路,一是她一出门我就死,再也看不见爸爸了;二是再把她送进精神病院,那样她才能听话,自己选吧!对抗僵持中,必须观察她的承受力。过了有十来分钟,她流露出了表面不服心已软的状态,一边往身上穿新棉衣,一边伤心地哭出声来。依据钢柔并进法所规定的心理调整程序,我恰当地把握着情绪张弛的分寸,稍微舒缓一下,便转愤怒为和蔼。但不能马上帮她擦眼泪。哭一会儿,能起到释放紧张情绪的作用。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给她送去理解、温暖与鼓励,并轻声安慰她说,好孩子,你这么听话,爸爸不会死,又怎么能再能送你去医院呢?玩去吧!等阳出去走完一大圈,再回家时,原来的衣服一般不会再提起。就是拐角旮旯再翻几遍,实在找不着,也就自动放弃了。
三
有着抑郁症心理的人,做起事来,往往是先糊涂,后清醒,追悔莫及。就说阳打玻璃的事。有一次,在家呆腻了,就使劲“晃荡”我房间的破窗户框,结果把一块裂纹的玻璃碰碎了。下班后,还没到家,一楼邻居管大嫂就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这时阳在外边还没回来。进屋后,见摔碎的玻璃碴已被扫净,只剩一个空窗户框。没扎坏阳,我觉得是拣着了。于是,便习惯进厨房给她做午饭。不一会儿,阳开门走了进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她刚开门我就迎上去打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