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真的了不起

蔺丽燕

阳光，好像失了些元气，没精打采地落在窗外的那片树林间。已是冬天，枝上的叶子，只有寥寥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片树林里，此时正人来车往，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据说，这里要建一处公园。工人们头戴黄色的安全帽，正在忙碌着。弯腰的那一抹桃红色，在整个工地灰黑的色彩间，尤为引人注目。

那身着桃红色冲锋衣的，是个女人。此时，她正弯着腰，握着铁锹，不停地翻着她面前的那一堆混凝土，还时不时地从白色的塑料桶里舀一些水出来，洒在混凝土上面。树林里的路，七拐八绕，弯弯曲曲，那些大型的工程车，不太好进来。女人，用一把铁锹，一身力气，做了混凝土搅拌机应做的工作。

只见女人将搅拌均匀的混凝土一锹一锹地铲起来，有些吃力地端着，步履颤颤地，走到那个正在抹混凝土的男人面前。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语言交流。男人专注着自己手上的活儿，女人则留心自己手里的铁锹。

和女人隔着一些距离，自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她使用铁锹的熟练程度来看，女人是一个精深的建筑小工。

她身上的那一件桃红色的外套，在我的眼前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她是谁？她从哪里来？这个有些寒冷的冬天，她是一个人出来做活的吗？她的男人哪里去了？她的孩子知不知道她在工地上做活？

看着女人，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也是一个女人，曾在工地上干活。

去年夏天，小区楼下的地面需要重新铺砖硬化。包工头带了几个人过来。那中间，有一个女人。那段时间，母亲帮我带孩子。她天天带着孩子到楼下玩耍。一来二去，母亲就和那几个工人说上了话。母亲说，那女人也五十多岁了，老家是西北那边的。女人和她的男人相跟着，在工地上干活。母亲还说，那女人很喜欢小孩，每次见到我儿子她总要逗上一逗。我说，那可得提防着点儿，谁晓得那女人说的是不是真话。万一她是个骗小孩的，后果可是不堪设想。母亲嗔怪我总是把别人想的太坏。

过了一段时间，某天晚上，母亲突然拿着一包旧衣服问我：“这些衣服还要不要了？”母亲又说：“不要的话，就送给那个干活的女人吧，我看他们穿的衣服已经有磨破的地方了。”“快别送人了，干脆扔掉算了。都是旧衣服，给人家怪不合适的。”我有些犹疑地说到。

第二天，我下班刚进了家门，母亲就一脸喜悦地和我说：“那一包衣服都被那个女人拿走了，她男人也说衣服挺好的，比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要新很多。”不嫌弃，终究是好的。

没几天，楼下的地砖都铺好了，女人和她的工友们转移到了别处。一日，我带着孩子，竟然遇见了她。女人看到我儿子，高兴地说：“小娃娃，你又出来耍啊？”我礼貌地冲她笑了笑，就打算带着儿子离开。没想到女人连连对我说：“闺女，闺女，等一下。”说着，她几乎是小跑着朝那家小卖铺进去。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袋子。她走到我跟前，把袋子往我怀里塞：“给娃娃买点吃的，也不知道他喜欢吃啥。那天你妈妈给我们的衣服，我们都收下了。谢谢你。”原来为这事！我说：“只要你不嫌弃就好，我谢谢你才对，阿姨。这些吃的，你带回去吧，心意我领了。”可是，女人说什么都不肯将那包吃的拿回去，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给娃娃的，也没个好买上的。”

拿着那包零食，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沉重，而是复杂的感动。

后来，那边的工程也结束了，女人和她的男人，也离开了。她走的时候，悄无声息。每次路过与她相遇，和她对话的那个地方，总是会不由地想起她来。时隔一年多，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工地上，整天早出晚归，被尘土裹挟。也不知道，她过了门的儿媳妇是否已经给她生了大胖孙子，若是有了孙子，女人可能就不出工了吧？

已是冬天，这个穿着桃红色外套的女人，却还要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每一个女人，都曾经有过一个诗意浪漫的公主梦。可是，在冷冰冰的现实面前，那个花瓣一样美丽的梦，只能被迫隐藏起来。女人，和男人一样，到工地上劳动。和男人一样，不分寒暑地劳动。这就是生活！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生活，女人有没有向男人抱怨过？有没有独自偷偷地饮泣过？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生活，女人有没有想要改变过？有没有愤愤地想要逃离过？这样的猜测，也仅仅是个猜测。最好的答案，当然是女人偶尔抱怨，却从未想要逃离。

女人的臂膀有些酸痛了。她将铁锹立起来，自己用两只胳膊支在铁锹把上，静静地站在那里。女人的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香烟。这个女人还抽烟！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规定抽烟是男人的专利？抽烟的女人，就肯定是坏女人吗，我看未必。女人的手一会儿抬起来，一会儿放下去。再看，她已经用一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一支烟，帮助女人恢复了一点精神头，她又一次扛起了铁锹，朝混凝土前慢慢走去。

她的身影，遂让人想起《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安的妻子贺秀莲。那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普通妇女，可就是那样一个普通人，她吃得了苦，受的了罪，她舍得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取幸福，她敢于和贫穷的生活，做最决绝的抗争。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就是天大的困难和阻碍，也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想到这里，我在心里，默默地向窗外那个女人致敬。那一刻，才霎时觉得，“女人”这个词，真的了不起。